黑風峽的風,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在破碎的峽谷中嗚咽。
殘陽似血,將斷裂的巖壁、凝固的暗紅血泊以及散落的殘破法器,塗抹上一層絕望的赤金。
倖存的蕩魔衛沉默地穿行在狼藉之中。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沉重。
鎧甲佈滿裂痕,沾滿汙血。
每一次彎腰,拾起同袍遺留的破碎身份玉牌或半截斷刃,都伴隨著壓抑的喘息。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只有碎石滾落的細碎聲響,以及……峽谷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空間呻吟。
林鉞立於戰場核心。
他挺拔的身姿依舊如松,但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劇烈許多。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隱痛。
識海深處,鬼母湮滅前最後的反撲——
那股名為“認知汙染”的詭異力量,正化作無數細小的、帶著倒刺的灰色觸鬚,瘋狂地試圖鑽入他的意識壁壘,扭曲他的感知。
混沌珠碎片的清輝是堅固的堤壩,將它們死死攔住。
但堤壩本身,也承受著持續不斷的衝擊。
他必須分出相當一部分心神,維持這層至關重要的防禦。
道基之上,一絲細微的裂痕若隱若現,那是強行吞噬峽谷殘留幽冥鬼氣療傷的後遺症,是堤壩上的一道淺痕,雖未傷及根本,卻提醒著他力量的極限。
不遠處。
陳七的狀態才真正令人觸目驚心。
他單膝跪在龜裂的地面上,身體劇烈地痙攣著。
雙手十指深深摳進堅硬的岩石,指尖血肉模糊,混合著黑色的汙血和灰白的石粉。
他體表原本只是紋身般的黑色線條,此刻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地扭動、蔓延、膨脹。
黑紋爬滿了他的脖頸,正貪婪地向上侵蝕他的臉頰,甚至試圖鑽入他的眼眶。
每一次黑紋的鼓脹,都伴隨著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吞噬慾望的氣息爆發,如同無形的衝擊波,震得周圍碎石簌簌滾落。
噬鬼之力與鬼母核心殘存的暴戾意志,在他體內展開慘烈的廝殺。
那不是能量的碰撞,更像是兩種兇獸在爭奪巢穴的控制權。
陳七的喉嚨裡不斷溢位野獸受傷般的低沉嘶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汗水混著面板下滲出的黑色粘液,浸透了他的破爛衣衫。
他像一顆被點燃引信、隨時可能將周圍一切炸得粉碎的人形炸彈。
林鉞目光如電,鎖定陳七。
心念急轉。
混沌珠碎片光芒微不可察地一盛。
一道更為凝練的清輝光束,精準地投射在陳七頭頂。
同時。
他調動“記憶法則”的力量。
無形的、
堅韌的精神絲線,穿透陳七識海外圍狂暴的能量亂流,嘗試建立連線。
“陳七!”林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蘊含著法則的穩固意味,強行刺入那片混亂的黑暗。
“看著我!”
“記住你是誰!”
“記住你為何站在這裡!”
“給老子穩住!”
陳七劇烈抽搐的身體猛地一頓。
眼中翻湧的、幾乎要淹沒瞳孔的濃稠黑氣,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彷彿有另一個意識在無邊的泥沼中艱難掙扎抬頭。
在清輝的鎮壓與“記憶錨點”的強行拉扯下。
那一絲屬於陳七自身的、微弱的清明,如同暴風眼中搖曳的殘燭,極其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光亮。
他佈滿黑紋的臉龐扭曲著,掙扎著抬起沉重的頭顱。
佈滿血絲的雙眼,艱難地對焦在幾米外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喉嚨裡發出破碎、嘶啞的摩擦聲。
“老…老大…”
幾乎就在陳七艱難回應林鉞的同時。
峽谷最深處,鬼母湮滅之地。
轟隆——!!!!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悶、都要悠長的巨響,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咆哮,猛地炸開!
整個黑風峽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道橫亙在巖壁上的巨大空間裂縫。
並未因鬼母的消亡而癒合。
反而在剛才那場毀滅性爆炸的能量餘波衝擊下。
邊緣變得如同沸騰的墨汁,劇烈地扭曲、翻滾。
裂縫內部,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而是翻滾著混沌的、令人眩暈的斑斕色彩,那是狂暴的空間亂流。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吸力,驟然增強了數倍!
峽谷地面細小的碎石、粉塵、瀰漫的殘餘鬼氣。
甚至是一些體積較小的屍骸碎塊。
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著旋。
被那股無形的巨力瘋狂地拽向裂縫深處。
裂縫像一張貪婪的、擇人而噬的深淵巨口。
“空間塌陷加速了!” 趙乾元臉色劇變,厲聲大吼,“所有人!立刻撤!快!”
他的吼聲未落。
峽谷另一端。
一道暗淡卻速度極快的烏光沖天而起。
是厲長老!
他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半邊焦黑的道袍破碎,氣息明顯萎靡,顯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烏光在空中猛地一頓。
一個飽含怨毒、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峽谷的轟鳴,灌入每個人的耳膜。
“林鉞!陳七!”
“壞我聖地萬載大計!”
“此仇!不共戴天!”
“待‘往生渡’上魂幡招展!萬魂歸位!”
“定叫你無極聖地上下!”
“雞犬不留!寸草不生!”
“血債!必要爾等十倍!百倍償還!”
狠毒的詛咒在峽谷中迴盪。
厲長老不再停留,烏光猛地加速,帶著沖天怨氣,瞬息消失在昏沉天際。
厲長老的威脅如同附骨之蛆。
但此刻的林鉞根本無暇理會。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鎖定在那條瘋狂擴張、吸力暴增的空間裂縫上。
兩側高達百丈的巖壁在劇烈的空間扭曲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大塊大塊的巖體如同腐朽的豆腐,轟然剝落、崩塌,墜入那色彩斑斕的深淵。
整個黑風峽,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恐怖的裂縫吞噬、分解。
“走!”
林鉞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趙乾元!帶隊!全速撤離!”
“目標!聖地山門!”
話音未落。
林鉞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陳七身旁。
混沌珠碎片的清輝光柱驟然加粗,如同實質的鎖鏈纏繞住陳七。
同時。
他覆蓋著一層微弱但凝練的世界投影之力的手掌,重重按在陳七劇烈起伏的後心。
一股沛然莫御的渾厚力量強行灌入。
不是療傷。
而是以絕對的力量,短暫壓制陳七體內那兩股暴走的凶煞之氣!
“撐住!跟我衝出去!”
陳七身體如遭雷擊般劇烈一震。
體表瘋狂扭動的黑紋被強行壓平一瞬。
眼中那絲微弱的清明似乎得到了些許喘息。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
沒有反抗。
任由林鉞鐵鉗般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撤!撤!撤!” 趙乾元嘶吼著,聲音都有些變調。
殘存的蕩魔衛和聖地修士早已繃緊了神經。
此刻如蒙大赦。
攙扶著傷員。
甚至顧不上掩埋同胞的遺骸。
爆發出求生的潛能。
如同決堤的洪流。
沿著來路向峽谷外亡命狂奔。
林鉞拖著半人半鬼、氣息狂暴的陳七。
走在隊伍的最後。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稀薄卻堅韌無比的世界投影。
這層投影艱難地撐開一片數丈方圓的相對穩定區域。
將身後那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空間吸力和狂暴亂流。
死死地抵在外面。
投影光幕劇烈地波動著。
如同狂風中的肥皂泡。
林鉞的臉色在清輝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嘴角有一縷極淡的黑氣溢位,又迅速被清輝淨化。
每一步踏出,都伴隨著腳下岩石的輕微碎裂。
顯然維持投影抵禦空間塌陷。
消耗極其巨大。
身後。
是末日般的景象。
巨大的空間裂縫貪婪地擴張,吞噬著山體、大地、空氣。
色彩斑斕的亂流如同狂舞的魔蛇,將觸碰到的一切撕扯成最基本的粒子。
震耳欲聾的崩塌聲連綿不絕。
煙塵混合著混亂的能量風暴,形成一道接天連地的毀滅之牆。
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他們逃亡的方向碾壓而來!
林鉞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鎖定著前方隊伍的背影,鎖定著峽谷出口那越來越清晰的光亮。
他帶領著這支從地獄邊緣掙扎出來的殘兵,在崩塌的峽谷中,在身後緊追不捨的毀滅浪潮下,向著那唯一的生路,發起最後的衝鋒。
裂淵歸途。
每一步,都在與失控和湮滅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