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鉞的眼前瞬間幻象叢生。
他看到天樞峰頂，趙乾元等人對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眼神空洞。
看到陳七渾身冒著黑氣，短刃刺向他的後心。
甚至看到自己丹田的混沌世界被一團蠕動的黑霧吞噬…
“哼！”
林鉞悶哼一聲，果斷斬斷那縷神識。
幻象消失，但那股試圖扭曲他認知的陰冷惡意，依舊殘留在意識邊緣，被混沌珠碎片的清輝緩緩驅散。
“很強。”林鉞只說了兩個字，眼神卻更加冰冷。
這種力量，超出了他對鬼物的認知，帶著一種近乎概念的詭異特性。
“源頭在峽谷深處，那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黑霧。”
“噬魂鬼母…”
陳七低語，他體內的噬鬼之力在躁動，並非興奮，而是一種遇到天敵般的警惕和兇戾。
“我能感覺到…它很‘餓’。”
“聖子，是否暫緩進攻？此等邪祟，需從長計議…”
一位聖地長老忍不住建議，臉上帶著憂色。
看不見的敵人最令人恐懼。
“緩？”林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每緩一刻，它的汙染範圍就可能擴大一分，外圍據點就可能多淪陷一處。等它徹底消化穩固，整個東域都將化為鬼蜮！九幽聖地的人躲在暗處，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清虛和曦月身上。
“清虛道友，曦月道友，我需要你們合力，佈下‘清心鎮魂’與‘月華淨域’雙重結界，範圍覆蓋整個聯軍，最大程度隔絕灰霧的直接影響，穩定軍心。此結界不求完全防禦，只求延緩汙染速度，爭取時間。”
“貧道（貧尼）盡力而為！”兩人肅然領命。
“趙長老，指揮權交予你。聯軍結‘不動如山’大陣，緩步推進至谷口一里處，原地固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不得直視谷內深處，不得胡思亂想！”
林鉞的聲音帶著鐵血殺伐。
“遵命！”趙乾元精神一振。
“陳七——”林鉞看向身邊氣息變得異常深沉、眼中黑芒隱現的青年，“隨我入谷。”
“是！”
陳七沒有任何猶豫，握緊了短刃。
噬鬼之力在體內奔湧，形成一層薄薄的黑色護膜，覆蓋全身。
面對這種靈魂汙染，他體內的力量似乎有著天然的抵抗性，甚至…一絲微弱的吞噬本能。
“聖子，您傷勢未愈，孤身犯險…”曦月仙子忍不住開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鉞打斷她，眼神平靜。
“它的汙染需要‘認知’節點。我進去，就是最大的節點。要麼，我找到它，摧毀它。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呼嘯的罡風，向著那片瀰漫著死亡灰霧的峽谷入口走去。
陳七緊隨其後，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
清虛與曦月對視一眼，立刻開始佈陣。
清蒙的鎮魂靈光與皎潔的月華交織升起，如同一個巨大的光罩。
將後方嚴陣以待的聯軍籠罩其中，隔絕了大部分灰霧的侵襲，也驅散了部分心頭的寒意。
但所有人望著那兩道義無反顧走向深淵的身影，心頭都沉甸甸的。
那峽谷深處，彷彿蟄伏著一頭能吞噬靈魂的…概念之獸。
踏入灰霧籠罩範圍的瞬間，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扭曲的毛玻璃。
呼嘯的黑風變得沉悶。
捲起的骨粉打在護體靈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
空氣粘稠冰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腐朽甜腥味，直往鼻子裡鑽，讓人忍不住泛起噁心。
更可怕的是感知的混亂。
原本清晰的峽谷輪廓變得模糊、扭曲。
嶙峋的怪石彷彿在蠕動，投下的陰影如同擇人而噬的怪物。
腳下的地面時而堅硬，時而如同踩在腐爛的肉塊上，軟膩粘滑。
耳邊除了風聲，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低語、竊笑和哭泣。
分不清來源，卻直往腦子裡鑽，試圖勾起內心最深的恐懼和陰暗念頭。
“老大，這霧…在‘活’過來。”
陳七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嘶啞，他體表的噬鬼黑膜微微波動，將試圖滲透的灰霧排斥、甚至隱隱吞噬一絲。
但他的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如同黑暗中警惕的兇獸。
林鉞沒有回答。
他的世界投影壓縮在周身三尺之內，如同一個無形的力場，強行穩定著周圍扭曲的空間感知。
混沌珠碎片的清輝在識海內穩定地散發著光芒，抵禦著無孔不入的低語侵蝕。
他的臉色在灰霧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卻如同磐石般堅定。
“固守靈臺，謹記‘自我’。”
林鉞的聲音直接在陳七腦海中響起，如同定海神針。
“所見所聞，皆為虛妄。唯‘我’為真。”
他每一步踏出都異常沉穩，神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前方。
灰霧深處，開始出現“東西”。
不是鬼物，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們穿著無極聖地、清風觀、甚至月神殿的服飾，僵直地站在灰霧中，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玩偶。
他們的身體完好無損。
但臉上卻掛著一種極端詭異的、高度統一的笑容——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擴散，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和“滿足”。
他們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空洞詭異的笑容，“注視”著闖入的林鉞和陳七。
“張師弟…李執事…”
陳七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正是之前失陷在谷外據點、被汙染成傀儡的修士。
一股寒意混合著怒火直衝頭頂，握著短刃的手青筋畢露。
這些昔日的同胞，如今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別看他們的眼睛！”
林鉞低喝，同時一股冰冷的神念刺入陳七腦海，強行壓下他翻騰的情緒。
“他們的‘注視’本身就是汙染源！保持‘錨定’！”
陳七猛地驚醒，立刻移開視線，死死盯著林鉞的背影，將對方作為自己唯一的“錨點”。
體內噬鬼之力瘋狂運轉，對抗著那試圖將他同化的詭異“認同感”。
越往深處走，這樣的“微笑傀儡”越多。
他們密密麻麻地站在道路兩旁，如同無聲的儀仗隊，用那空洞詭異的“笑容”迎接著訪客。
灰霧越來越濃，低語聲也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耳邊呢喃：
“留下來吧…多好…”
“一起笑…一起永恆…”
“放棄掙扎…融入我們…”
這些聲音並非強制命令，而是充滿了誘惑和“合理性”。
彷彿放棄抵抗、融入這片灰霧才是唯一的解脫和幸福。
心智稍有不堅，就會被這無孔不入的“認同”汙染所吞噬。
林鉞面無表情。
混沌珠碎片的清輝在識海中穩如磐石，將一切誘惑雜念隔絕、粉碎。
他如同行走在泥沼中的孤峰，任憑濁浪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他的世界投影穩定地開闢著前路，將靠近的灰霧和試圖纏繞上來的“意念觸鬚”強行排開。
突然！
前方的灰霧劇烈翻滾，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他穿著逍遙洞天的服飾，正是之前被編入蕩魔衛先鋒營的降卒之一。
他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涕淚橫流，似乎在拼命逃跑。
“救命！聖子救我！後面…後面有…”
他看到林鉞和陳七，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瘋狂地撲了過來。
陳七下意識地戒備，短刃橫在身前。
林鉞眼神卻驟然一冷！
世界投影瞬間擴張，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撲來的逍遙洞天修士狠狠撞飛出去！
“聖子！您…”陳七一愣。
“看他的腳！”林鉞聲音冰冷。
陳七定睛一看，倒地的修士雖然上半身驚恐掙扎，但他的雙腳…
卻如同紮根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
而且，他的雙腳面板正在快速變得灰敗，與地面瀰漫的灰霧顏色融為一體。
“假的！陷阱！”陳七瞬間明白。
這“驚恐”的求救，也是汙染的一部分！
一旦心生憐憫靠近，就可能被其“同化”。
果然，那倒地的修士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周圍傀儡一模一樣的、咧到耳根的詭異笑容。
他的身體如同融化的蠟像，迅速被地面湧起的灰霧吞噬、同化，成為“微笑大軍”的一員。
“好險…”陳七背脊發涼。
這鬼母的手段，簡直防不勝防！
就在這時，前方的灰霧如同帷幕般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區域的中心，沒有龐大的黑霧，只有一個背對著他們、穿著粗布麻衣、身形佝僂的老婦人。
她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挖著甚麼。
灰霧在她身邊繚繞，卻無法靠近她周身三尺之地。
一股無法形容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氣息，從那個看似平凡的老婦人身上瀰漫開來。
“她就是汙染的核心？噬魂鬼母的真身？”林鉞心道。
“找到…了…”
老婦人沒有回頭，只是發出如同砂紙摩擦般乾澀嘶啞的聲音，在死寂的灰霧中格外清晰。
林鉞和陳七瞬間如臨大敵，全身力量提升到極致！
然而，那老婦人緩緩轉過了頭。
陳七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
而是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漩渦中，倒映出無數張痛苦嘶吼、最終化為詭異笑容的面孔。
其中…赫然有陳七自己的臉！
嗡！
陳七隻覺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
無數混亂、扭曲、充滿“幸福”認同感的念頭如同海嘯般湧入腦海。
他體內的噬鬼之力瞬間失控暴走。
雙眼驟然化為一片漆黑，面板下黑色紋路瘋狂蔓延，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握著短刃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抬了起來。
刃尖…竟隱隱指向了身邊的林鉞！
“陳七！”
林鉞厲喝，混沌珠清輝猛然爆發，試圖喚醒他。
但鬼母的“注視”，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