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如遠古巨獸低吼的“轟隆”聲。
複雜的禁制符文瞬間亮起又隱沒,將外界的風霜雨雪、刀光劍影徹底隔絕。
洞府內,只餘下林鉞平穩的呼吸和靈脈深處傳來的微弱嗡鳴。
他閉上眼,心念沉入識海深處那一點微不可察、卻又蘊含無限可能的混沌光點。
下一刻,身形如被無形之手抹去,原地只留下一縷細微的空間漣漪。
再睜眼時,已是另一方天地。
混沌珠碎片空間內,時間彷彿流淌得更慢,也更溫柔。
靈泉並非涓涓細流,而是一條蜿蜒流淌的玉帶,泉水晶瑩剔透,內裡閃爍著點點星屑般的靈光,無聲滋養著兩岸生機。
靈植們舒展著枝葉,各色靈光交相輝映,將整個空間渲染得如同夢境般迷離。
濃郁得幾乎液化的靈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服瓊漿玉液。
林鉞深深吸了一口這獨屬於他的“仙家空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充盈心間。
他走到靈泉邊,看著水中倒影那張已然褪去稚氣、帶上幾分風霜卻眼神清亮的年輕臉龐,一段遙遠又熟悉的旋律輕輕哼了出來:
“在小小的花園裡,我挖呀挖呀挖,
種小小的種子,開小小的花…”
簡單歡快的調子,帶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瞬間將他拉回那個沒有飛劍法寶、只有蟬鳴蛙叫的平凡夏日。
他搖搖頭,笑容裡帶上幾分自嘲:
“嘿,前世996的打工人,今生996的修仙狗,唯一不變的愛好,大概就是種田了。”
他拍了拍腰間並不存在的圍裙,
“挺好,修仙嘛,總得有點個人愛好。打打殺殺?太不體面了。”
“開工!”
林鉞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動作麻利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種子。
那種子赤紅如血,入手微燙,彷彿握著一小團凝固的火焰。
“赤焰花,花如烈火,葉似佛手,赤焰丹的主藥,築基期煅體煉氣的好東西。”
林鉞一邊低聲唸叨著靈植圖鑑上的描述,一邊在靈田火屬性區域選了個好位置。
小鋤頭翻動間,土壤下蘊含的火靈氣絲絲縷縷逸散出來,帶著乾燥灼熱的氣息。
“就喜歡這種暴脾氣,跟燒烤攤上的炭火似的。”
他小心埋下種子,引來一絲靈泉精華。
水滴落下,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種子周圍的土壤瞬間蒸騰起淡淡白氣。
那赤紅的種子肉眼可見地漲大了一圈,彷彿一顆沉睡的心臟被喚醒。
“好傢伙,胃口真大。快快長大,哥的純淨法力就靠你了!”
接下來是一枚乾癟不起眼的褐色種子——通心草。
“通心草,細葉如人形,靜氣凝神,專克心魔。”
林鉞將其置於溼潤肥沃的靈土中,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嬰兒。
“修仙路上,不怕雷劫不怕火,就怕心魔撓你心肝脾肺腎。老夥計,以後就靠你守著我這點清淨心了。”
種子入土,周圍的靈氣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匯聚過去,帶著安撫人心的寧靜氣息。
一截約莫半尺長、通體金黃、形如振翅金烏的奇異樹枝出現在手中——金烏枝。
“樹枝生金羽?有點意思。據說能扛太陽真火,還能給火系功法加把勁?”
林鉞將其插在赤焰花旁邊更靠近“地火脈”的區域。
樹枝插入靈土,金色紋路似乎亮了一瞬。
“嘖,要是能一直養下去…”
他腦中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金烏枝沖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三足神鳥,口吐人言:“吾乃妖皇帝俊!小輩,此乃何地?速速獻上靈果!”
林鉞一個激靈,趕緊甩甩頭,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想啥呢想啥呢!走火入魔的前兆!種地種地!腳踏實地!”
他對著金烏枝嘀咕,
“老兄,你老老實實當根好樹枝就行,別整那些么蛾子。”
輪到血玉蓮了。
血玉蓮的種子晶瑩剔透,內裡似有血色光華流轉,蘊含著強大的生機。
林鉞將其埋入一片特意劃分、靈氣最濃郁的區域。
然而,種子埋下後,那血色光華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便沉寂下去,顯得有些“沒精打采”。
林鉞皺眉感知了一下:
“不對勁…靈氣是夠了,但缺了那股子…嗯…鐵鏽味兒?煞氣?”
他想起了圖鑑上的描述:
“古戰場、血池…得,這嬌貴主兒是喝血長大的!”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那蔫蔫的種子,
“行吧行吧,知道您金貴。回頭我就去那些鳥不拉屎的古戰場遺蹟轉轉,給您老‘撿垃圾’去!希望別碰上甚麼千年老粽子…”
一種即將化身“拾荒修士”的使命感(和淡淡的憂傷)油然而生。
幽冥果的種子則像一個微縮的黑色骷髏頭,散發著陰冷幽暗的氣息,入手冰涼刺骨。
林鉞將其埋入空間內特意營造的一小片“極陰之地”——
那裡土壤漆黑,寒氣瀰漫,甚至凝結著細小的黑色冰晶。
種子一入土,周圍的寒氣彷彿找到了歸宿,瘋狂湧入。
那骷髏頭形狀的種子似乎“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著陰氣,表面的幽光變得深邃。
“乖乖,這感覺…像把冰箱門開到了冥界門口。”
林鉞搓了搓手臂,對這種陰森森的東西還是有點發怵,
“希望您吸飽了就好好結果,別招來甚麼不該來的東西…”
最後是紫霞草和烈陽花。
紫霞草的種子細小如塵,撒在靈田裡,迅速被充沛的靈氣包裹,很快就有星星點點的紫色嫩芽鑽出土壤,生機勃勃。
“紫霞丹,修為加油站!還是你好養活,不挑食!”
林鉞心情大好。
烈陽花的種子則像一顆微縮的小太陽,被埋在乾燥高溫的火土中,瞬間光芒四射,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起來。
“又一個暴脾氣!行,你們哥倆(赤焰花)好好處!”
忙碌告一段落。
林鉞直起腰,望著眼前這片被他親手開墾、生機盎然的小天地:
赤焰花種子在熱氣中律動,通心草嫩芽散發著寧靜微光,金烏枝金光流轉,血玉蓮蔫蔫地躺著等待“加餐”,幽冥果貪婪地吸著陰氣,紫霞草成片冒出紫意,烈陽花光芒耀眼。
汗水浸溼了鬢角,泥土沾上了衣襬,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難以言喻的平靜喜悅充斥著他的胸腔。
這就是他的根基,他的避風港,他的“仙途自留地”。
“呼…完美!”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啪輕響,
“甚麼宗門任務,甚麼秘境奪寶,甚麼天才爭鋒…哪有鋤頭底下出奇蹟來得踏實?打架?那是粗人乾的活兒!咱是斯文人,搞技術種田的!”
忽然,他動作頓住,環顧四周。
“嘖,我說總覺得少了點啥…”
是了!
這仙境般的園子,少了一點最重要的——煙火氣。
少了一個能讓他徹底放鬆,放下所有修士身份的家。
心念如電,識海中關於那個遙遠小院的記憶瞬間清晰無比。
他調動空間之力,如同最高明的畫師,以神念為筆,以混沌靈氣為墨。
地基隆起,青磚黛瓦的屋子拔地而起,樣式古樸而親切。
一個小小的院落被整齊的籬笆圍攏。院角,一棵記憶裡的老槐樹(當然,現在是靈槐)的虛影迅速凝實,枝葉舒展。
他甚至“捏”出了一個熟悉的土灶臺,彷彿下一秒奶奶就會從裡面端出熱氣騰騰的飯菜。
院子中央,一張老舊的藤椅悄然出現。
當最後一片瓦當歸位,當那扇熟悉的、帶著蟲蛀痕跡的木門“吱呀”一聲出現在眼前時,林鉞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攥住。
他一步一步,有些遲疑地推開院門。
熟悉的飯香(幻覺?空間模擬?)、陽光下曬被子的味道、老槐樹葉子沙沙的聲響……
無數被歲月塵封的感官記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彷彿看到小小的自己,在院子裡瘋跑,追著蘆花雞,笑聲清脆。
看到爺爺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講著光怪陸離的故事。
看到奶奶在灶臺邊忙碌的身影,回頭慈祥地笑罵:
“小皮猴,洗手吃飯啦!”
眼眶微微發熱。
他走過去,輕輕撫摸著那張藤椅,指腹傳來粗糙而真實的觸感。
這是他穿越無盡時空、歷經生死磨礪後,唯一能抓住的、關於“根”的溫暖。
“回家…”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躺進藤椅,閉上眼,任由前世今生最溫暖的記憶將自己包裹。
混沌珠空間內濃郁的靈氣,此刻彷彿也化作了故鄉溫柔的晚風。
就在這心神徹底放鬆,幾乎要沉入夢鄉的剎那——
“嗡——!”
整個混沌珠碎片空間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
並非物理上的搖晃,而是空間規則層面的驚悸!
彷彿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塊巨石。
林鉞猛地從藤椅上彈起,眼中睡意瞬間被銳利如鷹隼的警惕取代。
他駭然抬頭,只見空間頂部的混沌光幕劇烈波動起來,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瘋狂閃爍起刺目的血紅色光芒!
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波動,即使隔著空間壁壘,也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向他的神魂!
那光幕閃爍間,似乎有無數扭曲的碎片景象一閃而過:崩塌的山峰!破碎的法寶靈光!還有…一道彷彿能斬裂蒼穹的、帶著無盡絕望與瘋狂的巨大血色劍影!
景象一閃即逝,光幕瞬間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驚悸只是一場幻覺。
但林鉞的心臟卻在瘋狂擂動,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臉色煞白,死死盯著恢復平靜的光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藤椅粗糙的扶手,指節發白。
那股波動傳來的方向…無比清晰!
“天…樞…峰?!”
低沉的、帶著難以置信驚駭的聲音,從他齒縫間艱難地擠出。
寧靜的田園幻夢,被這來自外界的、充滿不祥的血色警兆,徹底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