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嘎吱——
白忘冬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開啟門。
門外出現的,就是提著食盒,目光平和的餘衫。
“尊海城特產,城東的那家水花湯,趁著還熱乎趕緊嘗一嘗。”
白忘冬看著他,撩起額前的髮絲,揉了揉了眼睛。
同樣是昨天晚上熬了一大夜,這人為啥看起來比他精神這麼多?
“城衛司都不忙的嗎?你還有時間過來給我送早飯。”
側開身子,把他給放進來。
出於城衛司司衛的習慣,餘衫一進院子先是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很容易就分辨出了此處是白忘冬一個人獨居。
“你給我送早飯,餘姝過來給我送晚飯,你們還真不愧是兄妹倆啊。”
白忘冬渾身懶散,一邊走一邊說道。
他這睡眼惺忪的樣子,讓餘衫不禁微微笑了笑。
“她倒是沒有和我說過這件事,不過想來她應該是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感謝你,所以也只能和我一樣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把食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餘衫緩緩開口說道。
“都說了,我沒有做過任何值得你們感謝的事情。”
白忘冬放下打著哈欠的手,微微皺眉,挑眉說道。
“總覺得要是收拾那麼幾個廢物都算是甚麼大恩大德的話,好像是對我的侮辱啊。”
聽到這話的餘衫只是微笑,也不介面。
只是自顧自把食盒給開啟,從裡面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水花湯放到了桌子上。
“你應該沒在幽海城吃過水花湯吧,嘗一嘗,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水花湯……”
白忘冬邁步走上前去坐到座位上,看著這碗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熱湯。
“為甚麼要叫這個名字?”
“水花,是水蘭花,是尊海城一種獨有的花,這湯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食材裡面用到了這種花。”
餘衫站在旁邊解釋道。
“不過主要的食材還挺普通的,水蘭花就只是調味料的一種,名字主要還是個噱頭。”
“吼~”
白忘冬瞭然地點點頭,端起湯來稍微抿了一口。
味道……還不錯。
來到尊海城這麼多天,最讓他慶幸的一點,就是海靈族的味蕾和陸地上的人大差不差,不用讓他們這群外來人強行適應融入。
“怎麼樣?”
餘衫迫不及待地問道。
“一般般吧。”
白忘冬說著,又喝了一口。
“也就那樣。”
然後又喝了一口。
看著他這言不由衷的舉動,餘衫臉上的笑容更濃郁了。
這樣子要是讓豐寧看到了保準覺得自己眼睛瞎了。
在他的印象裡,這麼長時間的同僚生涯,餘衫可從來沒有對他這麼笑過。
用了不久把這碗熱湯給喝乾淨,白忘冬把碗放回到了桌子上,滿意地撥出一口氣。
一看就能看出來吃的很開心。
“幽海城也有甚麼好吃的特產嗎?”
餘衫看著他吃飽喝足,語氣略帶好奇地問道。
“有的吧。”
白忘冬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黑魚肉,碎葉面,絮花餅都還不錯……哦,還有星石酒,不過我不喝酒,所以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甚麼味道。”
白忘冬暼了他一眼,淡笑著開口道。
“如果你有機會去幽海城,一定要去我們學宮門外不遠處的那家碎葉面嚐嚐,放眼整個幽海城,碎葉面屬他家的最正宗,我們平常沒事幹就會去那裡開小灶,你要是報我的名字,還能有隱藏的選單可以選。”
這些話說的很自然。
裡面的懷念和誠摯拿捏的很到位。
讓人一點都聽不出來這是假話。
有關於幽海城的一切資料,白忘冬都從各個地方蒐集過。
他不知道餘衫這真的只是隨口一問還是有心試探,反正他不會在自己編造的假身份上面露出任何的破綻就是了。
聽著白忘冬的話,餘衫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一邊聽還一邊點頭。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去試試的。”
仔細想想,這些年他好像很少離開過這座城,若是前線戰事平息,尊海城這邊又不這麼忙碌的話,他倒是真的可以去試試看到外面走一走。
不過……
“從幽海城到尊海城路途遙遠,就算是有鯨舟,一來一往也得耗費幾十天的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比較想去一個距離近一些的城池。”
海靈族七十二城之間,名為“鯨舟”的東西,就是相互之間最方便的交通傳輸方式。
當然,若是不坐鯨舟,自己一個人游過來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就算是海靈族天生具備在水下自由活動的能力,但耗費的時間仍舊會是一個天文數字。
所以……
“我昨日倒是忘了問墨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餘衫鋪墊了這麼多,總算是進入了正題。
“墨兄千里迢迢從幽海城來到尊海城不會只是為了遊歷吧?”
來了。
白忘冬眼睛不著痕跡地微微眯了一下。
身為錦衣衛,白忘冬大概能稍微明白一下餘衫這麼問的原因。
倒不是說他發現了甚麼端倪,只是職業習慣在下意識作祟而已。
會有這樣的問題,也許也說明了這是餘衫在為了和他深交在做準備。
所以……
“遊歷?”
白忘冬嗤笑一聲,斜眼看向他。
“別逗了,誰遊歷會來這烏煙瘴氣的尊海城?”
餘衫臉皮下意識抽動了一下。
好嘛。
一開口就是這麼爆炸的發言。
“咳咳。”
“怎麼?你嗓子不舒服?”
白忘冬好笑地看著他,語氣玩味。
“沒事,你繼續說。”
餘衫擺擺手,開口說道。
“既然你不喜歡尊海城,那為甚麼還要來這裡啊?”
“東海之戰鬧得沸沸揚揚,我就是來看看身為王都的尊海城如今是甚麼模樣。”
白忘冬看著餘衫,目光漠然。
“和我想的一樣,這裡完全沒有半點戰時的氛圍,就像是那東海之上的戰事和這座城毫無關聯一樣。”
“每一個人還是做著自己平日裡做的事情,權貴者沒有一點緊張,掌權者沒有嚴陣以待的意思,說實話,明知如此,我卻還是很失望。”
餘衫聽著白忘冬的話,微微沉默了幾秒。
“墨兄可能不懂,那是因為……”
“因為聖塔仍在,仍舊能夠庇護我族長盛不衰對嗎?”
白忘冬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平靜地開口道。
餘衫點點頭。
只要聖塔還在,那東海之上的屏障就還在。
明軍是越不過那座屏障的。
這是千百年來,歷史告訴他們的答案。
只要海靈族還在深海當中,那就可以護佑他族安然無憂。
但……
“太自大了。”
白忘冬皺著眉頭,搖著頭說道。
“實在是太自大了。”
“東海屏障之下是有萬米冰淵,有滔天巨浪,可那又如何,之前陸地上那些軍隊不是沒有跨過來過。”
“按理來說,最近那一次明軍入海,不就是在十幾年前嗎?”
“那支軍隊從上到下,直直殺入海靈族腹地,眼看就要衝著尊海城而來,若不是有著禁衛軍將其攔下,那後果不堪設想。”
“明明教訓就在眼前,卻好像視若無睹一般。”
白忘冬又搖了搖頭,滿臉都是不理解。
“我不懂,他們這些人到底在想些甚麼,你是尊海城的官員,莫非是尊海城還有著我們這些普通海靈族子民不得而知的手段和底牌嗎?”
聽著白忘冬語氣有些不善的話語,餘衫也皺起了眉頭。
他的確是知道一些秘辛的。
不過不是因為他是城衛司的司衛,而是因為他和清樂公主府的關係。
但這些東西他不能說,他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只要聖塔仍在,你就無需擔憂任何的問題。”
是聖塔。
白忘冬目光隱晦閃動了一下。
果然,聖塔仍舊是這場戰爭的關鍵。
餘衫勢必是知道些甚麼才會這麼說的。
不過……
“無需擔憂……沒錯了,就是這種態度,這種傲慢,這種……讓人惱火的東西,所以我才來了尊海城啊。”
白忘冬聲音的音調都不自覺地高了一些。
他緊鎖眉頭,眼中似乎有著火焰在搖曳。
“我告訴你,尊海城並不是我的第一站,我從幽海城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先去的是荒海城和蠻海城這兩座邊城。”
他語氣感概。
“這兩座城此刻全城戒嚴,你在大街上任意抓一個人,都能從他的口中聽到東海之戰的訊息。”
“我能夠清晰感覺到那兩座城帶給我的濃郁戰意,若是戰火真的燒到了七十二城的領地,這兩座城甚至能夠做到全民皆兵。”
這不是謊言,而是白忘冬從黑市裡面買到的訊息,準確無誤。
“看看他們,再看看尊海城如今這散漫的氛圍,說實話,我有些想要離開了。”
餘衫抿了抿嘴,低聲說了一句。
“抱歉。”
“哈??你為甚麼要道歉,就算是要道歉,那也應該是……”
話音及時止住,白忘冬咬了咬牙,最終沒把話給說出來,而是用力放下了自己的手。
“總之,我就是想要看一看這座城的人都在想甚麼,所以才來的,而如今的我,除了感到失望……算了。”
白忘冬憤憤不平的聲音戛然而止,重新恢復平靜。
“我和你說這些也沒有任何的用處。”
“你就當作是今天甚麼都沒有聽到好了。”
“反正也許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吧,只要有聖塔在,那這座城裡的人就都可以高枕無憂了。”
最後的這一句話裡面攜帶著的譏諷餘衫是聽出來了的。
他想要說些甚麼,但終究還是張了張口,然後……
“你他媽的敢誣陷老子偷了你的錢袋,你給老子看看,這到底是誰的?”
突然想起來的怒罵聲讓餘衫眉頭皺的更緊了。
他抬起頭朝著那門外看去。
吵鬧聲越來越大。
站起身,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為了逃避,他對著白忘冬點了點頭就連忙朝著外面走了出去。
這是他城衛司司衛的職責。
看著他這著急匆匆的背影,白忘冬臉上的些許譏諷頃刻間消失不見,表情重新歸於平靜和淡漠。
那雙偽裝成藍色的眼眸當中湧出些許幽邃。
看來……
是驚喜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