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
看著出現在門外,那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寧瀟瀟下意識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然後在短暫的安心後,她的目光反而是躲閃了起來。
這段時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瞞著自己的丈夫做的。
面對她的呼喚,門外的男人目光柔和了些許,隨即就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甚麼都沒說。
真龍閣閣主俞海言。
也算得上是雄霸一方的人物。
在真龍閣前任閣主身死之後,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整個動亂的真龍閣,無論是從能力還是實力上來說,都是極為傑出的人物。
“從真龍閣到京城路途遙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來……”
白忘冬目光一路向下,掃了一眼俞海言來不及換掉的鞋子。
那雙靈靴此刻破破爛爛的,顯然是超負荷執行了。
包括俞海言此刻那躁動不安的靈力,也能看得出來,他為了儘快趕到京城,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只因為他的妻子在這裡。
嘖嘖嘖。
鐵漢柔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白大人見笑了。”
面對白忘冬,俞海言並沒有任何的好臉色。
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白忘冬,然後就邁過門檻,走進了小院裡面,直奔自己的娘子而去。
看到他靠近的那一刻,寧瀟瀟眼眶裡盛著的淚珠終於是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阿言。”
此刻的寧瀟瀟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
明明都已經是奔五的人了,但露出這副樣子卻半點都不違和。
這些年,俞海言真的把她養的很好。
“沒關係,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俞海言冷漠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寧瀟瀟的頭。
“我來和他談就好,你先好好躺下休息休息吧。”
寧瀟瀟乖乖點了點頭,然後就感覺自己的眼皮突然變得有些沉重,俞海言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催動著自己手中的靈力。
她打了個哈欠,沒多久就緩緩閉上了眼睛。
俞海言把她的身體給接住,輕輕放回到了床上,給她蓋好了被子。
在她的床頭前蹲了一會兒之後,就緩緩站起了身。
“處理好了?”
白忘冬靠在柱子上,一邊低著頭把玩著手裡的九連環,一邊淡淡開口道。
“白大人真是好本事。”
俞海言緩緩轉過身來,聲音算不上友好。
他就是白忘冬的一封信給叫過來的。
信中白忘冬把這邊的事情說的很詳細。
詳細到他看到這人就有些恨得牙癢癢。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都被這人給玩弄在股掌之中,讓人看的像是個笑話。
可是,就算是他如今心裡有滿腔的怒火都不能發洩,只能是忍著,甚麼都不能做。
但這樣偏偏讓他更窩火了。
白忘冬聽著他這不善的聲音,眼皮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是仍舊低著頭,開口道:“你的兒子犯了事,這是事實,牽扯到一個千戶的死,就算不是他動的手,易容頂替身份,這罪名也不算是小。”
“我知道。”
“錦衣衛的規矩,外人不得進入詔獄,而你娘子私入詔獄,也是一樁重罪,足以斬首以儆效尤。”
“我也知道。”
俞海言握緊拳頭,聲音是從牙縫裡鑽出來的。
“所以,你要是想保他們,該怎麼做呢?”
白忘冬抬起臉,笑容明媚地對著俞海言說道。
俞海言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心中的不滿全部壓下,勉強自己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在下……但憑大人吩咐。”
“百曉生想要你們真龍閣作為助力,那好啊,你們就成為她的助力。”
白忘冬放下手,不再東拉西扯,直奔主題地對著俞海言淡淡開口道。
“她親手導的這齣戲,你們來陪她唱完。”
白忘冬從一開始也沒想著要阻撓百曉生的計劃。
比起一座真龍閣來說,他更想要的是別的東西。
“和她合作,成為她的下屬,取得她的信任,然後……找到她的秘密。”
這是他剛才和寧瀟瀟說的話,原封不動,又說給了俞海言聽。
百曉生的秘密太多了,那些和她有牽扯的勢力從何而來,她雄心勃勃想要完成的造神計劃具體內容又是甚麼,龐大的關係網和情報網。
這些都是白忘冬想要知道的事情。
但百曉閣太過於神秘,讓錦衣衛之前一直沒有機會插進去人手。
但如今,卻是最好的一個機會,還是百曉生親手送上來的機會。
一片樹葉遮住的眼睛,就會看不到後面的東西。
百曉生整個計劃每一個前提都是建立在他會阻止她上面,但事實恰恰相反,白忘冬並不想阻止她,甚至想要推波助瀾幫她一把。
這場遊戲贏的人一定會是百曉生,但……
她贏了的同時,就等於是輸了。
“寧瀟瀟之後會按照百曉生所制定好的計劃回到百曉閣,等到了‘聶南’身亡的那個時候,她會成為連線真龍閣和百曉閣之間的紐帶。”
也就有了足夠的機會來做白忘冬安排給她的事情。
“但是……她只是一個幌子,你應該知道,我為甚麼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俞海言面色冰寒。
是的,他知道。
一家三口裡面,他會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你娘子和你兒子都不是甚麼聰明人,但偏偏你不一樣,你有足夠的能力在躲在寧瀟瀟身後的情況下,做好她該做的事情。”
白忘冬不會將這麼重要的事情委託給一個不靠譜的人,所以自然就要找一個靠譜的人。
無論是從能力還是手腕上來說,身為一方閣主的俞海言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夫妻二人,一明一暗。
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證整個計劃的完美。
然後,還有一點……
白忘冬淡淡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寧瀟瀟。
雖然他的謊言編造的足夠完美,但卻不足以讓寧瀟瀟完全信服。
於是,整個騙局最後的一環……
“就是你。”
白忘冬用手裡的九連環指了指俞海言,淡淡說道。
“由你來告訴她,我說的都是真的。”
這樣的話,寧瀟瀟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的懷疑了。
對於寧瀟瀟而言,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騙她,但唯獨面前的這人不會。
因為他們是心意相通,幾十年風風雨雨一起走過的結髮夫妻啊。
有這份積累了幾十年的感情做保,俞海言的話,就是對他那些言語最好的證明。
俞海言盯著嘴角噙著笑的白忘冬,目光閃爍。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也知道的,這樣對她,對你們來說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你也不想看到她真的死在我或者百曉生的手裡吧,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只要你還活著,就能保證住她的安然無憂。”
拿捏。
俞海言甚至沒辦法對這話生出半點反駁的意思。
因為這是對的,一旦真龍閣陷入到錦衣衛和百曉閣的這灘泥濘當中,就註定了難以全身而退。
與其讓寧瀟瀟在其中掙扎,倒不如告訴她一個所謂的“真相”。
而後面真正的一切,全都交給他來扛。
“我知道了。”
俞海言長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事啊。
果然,人都有軟肋,一旦被抓住了軟肋,就算是如真龍閣閣主這樣的一方豪強,都會忍氣吞聲,受人驅使。
“那我兒子……”
“這你就不用管了,對於他,我自有安排,我可以和你保證的是,他暫時還不會死就是了。”
暫時……
俞海言深深看了一眼白忘冬,繼續咬著牙說道。
“我知道了,但是,我還有一個要求。”
“哦?”
白忘冬饒有興趣地看向他。
“甚麼要求?”
這件事他憋了一路了,總算是能說出來了。
俞海言抬起頭來,目光森冷宛如修羅,身上的殺氣根本抑制不了半點。
“我要知道聶海生的下落。”
他原本可以幸福美滿的家,全都是毀在了這個人的手裡,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把這人給抽筋扒皮,如今得知了他的訊息,如何讓他忍得住呢。
“這個啊……”
白忘冬想了想。
“我好像還真的知道。”
畢竟厲絕揚一直都在黏著他不放來著。
不過嘛……
白忘冬先是輕輕一笑,然後,臉上的笑容就極速消退,瞬間掛上了一抹陰寒。
“求人啊,是不是要有一個求人的態度呢。”
俞海言眼皮微微一抖。
然後就看著白忘冬解開手中的九連環。
哐噹噹。
那鐵環一個接著一個掉落在了地上。
“哎呀,手滑了。”
這五個字說的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
白忘冬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點情緒都沒有。
“這可該怎麼辦呢?”
俞海言死死咬牙,攥著拳頭。
血珠順著他的指縫一點一點地流下來。
白忘冬看著他,他低著頭。
就這樣持續了大概四五秒之後,他那挺拔的腰桿,頓時彎了下來。
“還是太高了。”
白忘冬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俞海言身體微微一顫,蹲了下來。
“嘖。”
不爽的咂嘴聲響起。
俞海言單膝跪倒在了地上,將那鐵環一個一個地撿起來。
他低著頭,剛想要直起腰,結果下一秒,白忘冬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算了,都染上你的血了就不要了吧,送給你做收藏好了。”
“哦——”
“還有,這個高度剛剛好,下次可再別忘了,這次能饒你一次,屬於是我心情好,再敢用那種眼神看我一次,你就自己挖了你那對眼珠子好了。”
站在俞海言的身旁,白忘冬揣著袖子語氣輕淡地說道。
“不滿和惱怒都給我吞到你的狗肚子裡面去,就算是裝,也給我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來,可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張死人臉了。”
說著,他彎下腰,俯在俞海言的耳邊。
“要多學著怎麼和人說感謝啊,俞閣主。”
“明明老子幫了你這麼多忙。”
說完直起腰來,也不管俞海言此刻到底是甚麼樣的一副表情,白忘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就朝著後面走去了。
“聶海生的位置我會交給你的,好好想想一會兒要怎麼和你娘子說,可千萬別把事給老子辦砸了,不然的話……”
聲音漸行漸遠。
俞海言手裡死死攥著那幾個鐵環,咬著嘴唇,額前的髮絲遮擋住了他的眼睛。
然後,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勉強翹起,露出了一個別扭的笑容。
沒關係,沒關係的。
不就是賠個笑臉嗎?
他會學的,也能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