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城。
這裡已經沒有了戰爭之後所留下來的殘破。
大妖的爪痕終究沒能伸進這座城當中。
城門外,有人群站立一動不動,看樣子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可即便是等著再久都沒有人吱聲半句。
當遠處的車隊緩緩行駛進他們的視線中時,不少人都抬起頭了,目視著車隊緩緩靠近。
不多時。
這車隊就已然是行駛到了城門之前停了下來。
隨即,馬車當中就傳來了輕快的淡笑聲。
“還真是夠大張旗鼓的啊。”
馬車的門簾撩開。
一道身穿月白色衣衫的身影緩緩從裡面走出,露出了那一張俊美的臉龐。
他站在馬車上,就這麼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面的人。
不知道為甚麼,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
當初他剛來到鳳翔城赴任的時候,好像也是這般場景。
只不過舊時顏色盡凋去,如今改面換新容。
嘖嘖。
當時所見到的每一張臉都已經成為了過去,此刻出現在這裡的沒一個是當初見過的人。
啪嗒。
白忘冬從馬車上緩緩走下。
第一時間就看向了那打頭為首的人。
和她對視在一起的第一眼,白忘冬就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看來是真的在順德府混不下去了啊,這才來投奔我的吧。”
雖然不是京城,但白忘冬還真就做到了當初的許諾。
他就知道,藺冉冉遲早有一天得來找他。
“呵呵。”
聽著他的話,藺冉冉毫無感情地笑了兩聲。
“如果不是你給我去信的話,我才懶得來接手你這爛攤子。”
這段時間可把她給忙壞了。
整個鳳翔城的戰後工作全是她一手主持的。
雖然是有著文珂那個實打實的千戶在,但奈何那千戶只是個被請來鎮場子的打手,完全不管鳳翔府錦衣衛千戶所的半點事務。
所有的擔子都放在了她這個半道趕來的陌生百戶身上。
這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不過嘛……
“能見到你活著,感覺還不錯。”
她過來,不就是為了這個時候嗎?
手掌劃過手上的銀鐲,一杆黑色的旗幡瞬間出現在她的手中。
藺冉冉雙手捧住這旗幡,對著白忘冬微微低頭彎腰,朗聲開口。
“我等喜迎千戶大人歸城。”
嘩啦。
彎腰聲整齊劃一響起。
“我等喜迎千戶大人歸城!!”
這聲音之大,彷彿就像是想要讓整座鳳翔城都聽到一樣。
看著眼前的這些來迎接他回來的錦衣衛,白忘冬嘴角微微勾起。
果真是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這座名為鳳翔的城,此刻已經被刻上了他的名字。
伸手將那熟悉的旗幡握住,白忘冬感受著旗幡上翻滾的氣息,彷彿在表達著自己的歡悅。
這杆被他留在鳳翔城城頭上的冥陰幡此時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轟——
暴烈的黑色鬼炁瞬間迸發。
無數厲鬼冤魂的哀鳴頃刻間在天地間響起。
一道道鬼魂在空氣當中飛舞,猶如潮水般朝著前面的鳳翔城撲去。
這一刻,明明身處白晝,但卻彷彿一下子被遮蓋了烈日,擋住了所有的光芒。
鬼炁滔天。
幾乎鳳翔城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幕的出現。
但就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驚恐的瞬間。
下一秒。
白忘冬手中的鬼炁頓時消散。
那些肆虐嚎叫的厲鬼也在頃刻間消失在了空氣當中。
滿天的黑色鬼炁四散而去。
龐大的威壓消失的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還剩下那一道道淒厲的哭喊聲迴盪未散,恐怕還真的會有人認為之前的一幕只是幻覺。
感受著那無數隔空投來的視線。
身處視線中心的白忘冬只是咧嘴一笑,然後對著那些視線所在的方向,輕輕抬起手,比成槍的形狀。
“砰——”
頃刻間,所有的視線散去,沒有任何一道多留。
感受著這些視線的消散,白忘冬嘴角的笑意更歡了。
“走吧,進城。”
離開這麼久,也該告訴告訴“關心”他的人。
他回來了。
嘩啦。
所有錦衣衛整齊劃一轉身。
下一秒,龐大的隊伍就在白忘冬的帶領下朝著城池走了過去。
在這座白忘冬來的時間不算久,但卻留下很多故事的城中。
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種意義。
……
“白大人,許久未見,能見到你身體如此康健,本官甚是欣喜啊。”
回到千戶所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在這裡等候了許久的鳳翔府新任知府李澤生了。
若不是明確地知道其身份,又有誰能這個白白胖胖,看起來沒甚麼威嚴的的中年男人就是如今鳳翔府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從我回來這一路上聽了不少人對我說同樣的話,還是隻有李大人這一句聽起來最是情真意切啊。”
白忘冬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迎了上去,回禮道。
“哈哈哈,那可能是因為本官真的很需要白大人與我一起坐鎮這鳳翔城吧,若是沒有白大人在,本官心裡著實沒底。”
李澤生用手托住了白忘冬的雙手,攔住了他的回禮,隨即笑呵呵看著白忘冬。
“因為本官想白大人可能更想要和自己錦衣衛的袍澤兄弟多說一會兒話,所以就沒有去城門外親自迎接,還望白大人勿要見怪啊。”
“大人何出此言,我也沒想到手下這些人搞得這麼隆重,我這人屬實不太擅長應對那樣的場面,大人不去才是幫了我的忙。”
被托住手,白忘冬也沒有反抗,自然地就撤下了回禮,對著李澤生微笑著說道。
兩人相視一笑,那樣子就像是多年不見的故交。
“不管怎麼樣,白大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澤生頗為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樣子,看上去的確是對白忘冬的回來很是欣喜。
不得不說,這位新派下來的知府大人是個能人。
無論是當初在不知真相的情況下,僅憑白忘冬一句吼聲就直接開啟鳳翔府城防的果決,還是這段時間,從藺冉冉送來的信中描述的細緻都能看得出來這個鳳翔府知府的能力。
鳳翔府能有這樣的一位知府,是一件幸事。
而且,就目前看來,這位新任知府並沒有對他這個風頭正盛的錦衣衛千戶露出半點的警惕之心。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是頗為難得。
畢竟,無論是從名義上,還是實權上,知府才是這一府之地的最高掌控者。
有他這麼一個存在感太過於強盛的“下官”在,能保持這種心態,很不容易。
瞄了一眼不知道何時起出現在這片空間裡,抱著一些卷宗,安靜不語的藺冉冉,李澤生輕輕一拍腦門:“是本官不懂事了,白大人剛剛回來,一定是有頗多事務需要處理,既如此,那本官就不繼續浪費白大人的時間了。”
“告辭。”
很快,這個彷彿只是過來見白忘冬一眼的知府大人就風風火火的離開了。
正如他空無一物的來,他也是空無一物的走的。
這副做派,倒還真的只像是過來關心他一句的一樣。
比起攜帶著重禮上門,這模樣顯得更真情實意一些。
這恐怕是特地研究過了他的性格,所以才會對症下藥。
“這位李知府算得上是個好官。”
藺冉冉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跟著他一起看著李澤生離開,淡淡開口說道。
“好官的確算得上,但是,就算是再好的官員也不該是這個態度。”
白忘冬雙手籠袖,眯著眼睛看著李澤生的背影完全消失,同樣淡淡開口道。
“恐怕這位李大人是收到甚麼訊息了。”
“哦?甚麼意思?”
藺冉冉有些不解的問道。
白忘冬笑而不語,沒有回答。
其實就算是再明事理的官員一旦坐在那個位置上,那也會為自己的權力所考慮。
野心貪慾大的,自然是為了自己手裡獲取的利益。
而像李澤生這種“好官”,則也會擔心分權會導致自己的政見抱負無法得到實施。
這是人之常情,沒甚麼好奇怪的。
但李澤生這副毫不作偽的真切模樣表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並不擔心白忘冬的存在會對他造成影響。
而驅使他這個態度的原因,恐怕只有一種可能。
“唉。”
白忘冬搖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藺冉冉。
看來沒能兌現的另外一半承諾很快就要實現了。
他果然就是一塊磚,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搬啊。
隨手從藺冉冉的手裡拿上一份卷宗,白忘冬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沒辦法啊,既然回來了,那遠離政務的生活自然就一去不復返了。
這才剛一進門就要操勞起來。
瑪德。
他果真是個天生的勞碌命啊。
……
“你就打算讓爹這麼一直躺著嗎?”
蘭家。
蘭老太爺的臥房。
蘭鼎峰和蘭鼎寧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就這件事情進行爭辯了。
雖然蘭鼎峰真的真的真的已經無數次地否認過,不是他讓自家老頭子變成這個樣子的。
可奈何蘭鼎寧就是不相信。
好吧,把他放在蘭鼎寧的視角上來看,其實他自己也不相信。
老頭子躺下,最終受益者是他,耀武揚威的是他,毫不關心的也是他。
恐怕蘭家上下此刻早就認定了,是他把老爺子搞成這樣的了。
可偏偏他還真的是不能讓老爺子就這麼醒來。
所以這塊落在他褲襠上的黃泥,就算不是屎,他也得把它當成屎。
雖然……
這件事真的真的真的就不是他乾的就是了。
“歸寧堂的夏老大夫都來過多少次了,連他都對老爺子的情況束手無策,你覺得我有這等本事嗎?”
“那也不一定啊。”
蘭鼎寧冷笑著說道。
“畢竟誰在這之前有想過大哥你早就在暗地裡掌握了蘭家那麼多力量了呢?”
真是不要小看任何一個看起來無害的人。
這段時間的種種事情真的是把他這個好大哥以往在他腦海裡的所有印象都給擊了個粉碎。
現在就算是第二天老爺子突然暴斃,蘭鼎寧都不會懷疑做這件事的人是其他的人。
“可惜啊。”
蘭鼎峰嗤笑道。
“若是為兄真的有這樣的本事,之前也就不用在老頭子面前那麼夾著尾巴低聲下氣了。”
“可我還是不解。”
蘭鼎寧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了。
反正不管怎麼問,問來問去蘭鼎峰永遠都是這麼一套說辭。
好不容易在這裡逮到蘭鼎峰,他想問些別的事情。
“你為甚麼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綺雲侄女給送走?”
“你這樣做,反而顯得像是故意在和爹作對一樣。”
蘭綺雲的特別蘭家上下人盡皆知。
你說她不受寵愛吧,可偏偏老爺子幾乎時時刻刻都想著她,甚麼好東西都往那院子裡塞。
但你要說她受寵愛,老爺子卻是八百年都不見得去看她一眼,就把她給關在那院子裡,不允許她離開蘭家一步。
說實話,有的時候,他也是真的看不明白他爹的所作所為。
而如今,家裡面他看不明白的人又多了一個。
聽著蘭鼎寧的問題,蘭鼎峰沉默不語。
就在蘭鼎寧認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
突然,蘭鼎峰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我做了一件多麼正確的事情。”
他發誓,無論他這輩子有多少值得後悔的事情,但就這一件事……絕對沒有做錯。
正確嗎……
蘭鼎寧對此嗤之以鼻。
但蘭鼎峰說的如此強硬,還是透露了些許的東西。
那就是他知道,老爹為甚麼那樣對綺雲的原因。
雖然他這個人腦子笨笨的,平日裡也從沒甚麼出彩的地方,這次和蘭鼎峰爭權還沒開始,就已經落了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但……
偏偏有的時候,他的感覺就是很敏銳。
幾乎就在蘭鼎峰開口的那一瞬間,他就能夠感覺到一件事。
那就是蘭綺雲的事情,恐怕會是他們蘭家最大的一個秘密。
一個……天大的秘密。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繼續深究下去的時候。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蘭鼎寧第一時間朝著聲音響起的地方看了過去。
然後,入眼所見,就是那一身白衣,模樣憔悴的蘭綺月。
“綺……”
“乖女兒,怎麼了?”
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柔和的有些陌生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響了起來。
他驚奇地扭過頭,看到的是一張完全沒有了剛才冷酷的臉龐。
這貨是學戲法的吧。
變臉變得這麼快。
“爹。”
蘭綺月呼吸有些急促,上氣不接下氣。
那樣子,看起來就著急的很。
“彆著急,你慢慢說。”
這事情不能不急啊!
“錦衣衛那邊來人了,他們說,他們說……”
蘭綺月漲紅著臉抬起頭,立馬說出了下半句話。
“他們找到了……殺害孟三的兇手。”
蘭鼎峰眼眸微動。
多事之秋。
又生枝節?
如果可以的話,他是真的不想和錦衣衛扯上太多的干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