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鈴兒清脆,宛如玉珠落盤。
這道聲音響起來的瞬間,原本熱鬧嘈雜的氛圍頃刻間戛然而止。
白忘冬親眼目睹著所有半村的村民霎時間就收起了自己臉上的笑容,表情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緊接著,所有人轉過身,朝著那聲音的來源看去。
白忘冬微微一愣,好奇地順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朝著來源看去。
同樣好奇的還有慕玲和青玖兩個外來者。
他們的目光越過場地,徑直而去。
叮咚。
又是同樣的一道鈴鐺聲響起。
嘭嘭。
這是有人鼓掌的聲音。
但就在掌聲落下的那一刻,白忘冬的瞳孔猛地微張。
噗。
這是甚麼聲音?
細微但卻清晰,一道接著一道響起。
月光從空中揮灑而下,彷彿在降下一道輕紗。
微風拂動樹梢,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那原本含苞待放的花朵在白忘冬的眼中就這麼接連綻放。
它綻開的速度並不快,但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白忘冬扶著桌子一點一點從凳子上站起來,目光直直地朝著眼前的盛開的花叢看去。
但這還並不是結束。
隨著花開的聲音響起。
輕微的腳步聲同樣響了起來。
先從外面走進來的是蝶嫣。
明明和往常的打扮一樣的樸素,但此刻的她,看上去就是有些炫彩奪目。
她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腳步平緩,一步步朝著場地當中走進。
她的身後跟著的抬著轎子的四個壯漢。
那簡陋的轎子上有著一塊被紅布蓋著的巨物。
當蝶嫣邁入場地的一瞬間,她猛地回身,將那蓋在轎子上的紅布一把扯開。
嘩啦——
紅布扯下。
那一剎那,無數的蝴蝶自紅布之下湧動飛出。
紅佈下面,青藤纏巖壁,蝶群繞山巒。
那一塊被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料假山就這麼穩穩停在轎子上,仿若與這大山一樣的巍峨,一樣的令人心安。
這一刻,七彩斑斕和五彩繽紛都已經不足以形容眼前的畫卷中的調色。
哪怕這幅畫面中的顏色多的讓人眼花繚亂,可就是能夠達到最完美的共鳴。
綻放的群花,飛舞的彩蝶,撒下的月光撥動著樹上的紅條,為轎上的青山披上了最輕薄的柔紗。
鈴兒叮鈴鈴地響動。
虔誠的村民低著頭。
蝶嫣邁著輕盈的腳步向前邁步。
畫面裡所有的元素都在某一個時間達到了最極限的融洽。
這才能組成了這一幅,這一幅……
無與倫比的畫卷。
真的,真的……
“好美啊……”
白忘冬目光火熱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單手虛捂著自己的嘴巴,體驗著這一刻的驚豔。
光是能夠親眼目睹到這一幕的出現,他這趟半村之行完完全全就已經夠本。
祭典的儀式還在進行。
但白忘冬卻像是再也注意不到其他半點的風景。
他腦袋微歪,目光越發的迷離,就這麼盯著那被放在首位上的“青山”,一動不動,像是被奪走了所有的視線。
那視線逐漸模糊,像是越過了時間和空間,穿透了巨石,在看向其他的東西。
人群在朝著那巨石匯聚簇擁。
白忘冬站在原地,看著這和他擦肩而過的人海,嘴角的弧度再度一點一點的翹高。
從這一幕當中蛻生出的想法在他腦海當中愈演愈烈,刺激著他的每一個神經。
他想到了要如何勾勒出更美的一幅畫卷。
“羊……”
“甚麼?”
旁邊的青玖模模糊糊聽到了他的嘟囔聲,疑惑地問道。
“是羊……”
“啊?”
青玖不明所以地回過頭朝著白忘冬看了過來。
但只是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你看那個像不像是一隻羊。”
順著白忘冬的視線看向終點的巨石。
那東西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來半點“羊”的影子吧。
但注意到白忘冬瞳孔深處閃爍著的那不明所以的神光,青玖的理智方框壓下了心中的好奇,她的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不要問出這個問題比較好。
所以,她只是默不作聲,將目光又不著痕跡地重新對準了那聚攏簇擁著蝶嫣的人群。
……
儀式進行的很順利。
沒多久,聚攏的人群就散開了。
散開的村民陸陸續續重新入了席,不多時,面前的桌子上就擺滿了熱騰騰的酒菜。
白忘冬從廚房裡端著最後一盤菜重新回到座位的時候,這張桌子上又多了一個人。
好巧不巧,現在這張桌子上湊齊的人恰好就是當初聚在一起商討虎湛祈神蟲異象的那批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全部都在這裡了。
“今天所見,的確是讓我的大開眼界,我得當面向你說一句‘多謝款待’。”
看著坐在座位上和綠鱗說著悄悄話的蝶嫣,白忘冬一邊把端來的菜餚放到了桌子上,一邊重新入了座笑著開口道。
“你這話剛才有人已經說過一遍了,就不用多說了。”
蝶嫣聞言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她剛說完,還沒等白忘冬問是誰,一旁就有人舉起手,笑吟吟地把身份領了下來。
看著在他眼前晃動著素手的青玖,白忘冬小小地翻了個白眼,直接無視了面前的手,隨即繼續朝著蝶嫣問道。
“所以祭典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嗎?”
他還蠻期待會有後續的。
但很可惜,他這點小願望並不能被滿足。
“嗯。”
蝶嫣點點頭。
“誒~可惜。”
白忘冬略微有些掃興,但還是託著下巴眯了眯眼睛,盯著蝶嫣身子微微前傾,嘴角稍稍翹起。
“不過應該是有後續的吧?”
不是指現在,而是指在遙遠的過去,這個祭典的全貌。
蝶嫣沒有理會這句話,只是下意識錯開了和他對視在一起的目光。
這樣子,看起來是不想就著這個話題談下去了。
白忘冬也沒有不依不饒,只是這麼稍微提了這麼一嘴,然後就移開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在了這一桌子的飯菜上面。
就半村的經濟水平來說,這頓飯的耗材絕對是下了血本的。
不過今天各方面的成本都不少,也就不差這一星半點的了。
白忘冬就著最近的菜夾了一筷子喂進了嘴裡。
對他來說,味道只能算得上是中規中矩,沒甚麼好說的。
但抬起頭掃一眼周圍的半村村民,大部分村民都在低著頭大快朵頤,甚至抬起頭來連話都來不及說上兩句,就又迫不及待地埋下頭和麵前的飯菜做起了鬥爭。
看到這一幕,白忘冬眼皮微動,隨即又不著痕跡地朝著蝶嫣的方向看了一眼。
雖然從入村到現在很難注意到這一點,但事實上,白忘冬從來沒有在半村見到過糧食短缺的現象出現。
平日裡的用餐雖然味道寡淡,但一日兩餐是餐餐不缺。
能夠在這種世道,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做到這一點,絕非是背靠一座大山這麼簡單的原因能夠做到的。
蝶嫣這個村長做的……
“真的很厲害。”
白忘冬突然開口道。
隨即,他放下筷子,朝著蝶嫣再度看去。
“我稍微問一下,你有興趣在外面謀個差事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這張桌子上的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不管是外來的客人還是村子裡的村民,幾乎同一時間朝著白忘冬投來了凌厲的目光。
迎著這麼多的目光,白忘冬就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樣,繼續自顧自說道。
“雖然你們村子目前來看確實能夠做到自給自足,但也就僅限於此了,也許你們自己覺得這已經足夠了,已經滿意了,可如果有機會能過的更好的話,那為甚麼不去試試呢?”
完全不去管周圍眼神出現變化的那些人,白忘冬輕輕一笑。
“我知道,你絕對不可能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你擔心的問題有很多,需要考慮的因素也有很多,這些事情是你解決不了的。”
“不過……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啊,以我這個年紀說這種話可能沒甚麼說服力,但事實上,我的話在鳳翔府勉強還算是有些份量的,你所顧慮的那些問題,在我這裡還算不上是甚麼大的麻煩。”
“所以……”
白忘冬對著蝶嫣的方向笑著攤了攤手。
“要不要考慮一下,跟著我稍微回一趟鳳翔城。”
這……有點突然。
不,是太突然了。
這桌子上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想到過白忘冬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麼一段突然的話。
這完全就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個提議。
以至於白忘冬話音落下的時候,甚至還有人在發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而作為另外一個當事人的蝶嫣同樣眼波微頓,她抬起頭看向白忘冬的臉龐,確認白忘冬臉上帶著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之後,她眉頭微微皺起。
“我……”
啪!
“當然不行了!”
還沒等蝶嫣開口,就有人率先一步拍桌而起了。
虎湛頭髮都炸了起來,這樣子非但不像是老虎,反而像是一隻炸毛的大貓。
他怒視著白忘冬,眼瞳當中全都是不善的目光:“我就知道你這傢伙沒安好心,我們村子沒有蝶嫣是不行的,你休想把她給帶走。”
“他第一個開口,我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白忘冬看著蝶嫣,大拇指朝著虎湛的方向指了指,嗤笑道。
“前言不搭後語的,這兩句話之間有甚麼必然的聯絡,把你帶走就是不安好心?我自問我這個提議已經儘可能釋放出我最大的善意了。”
“你……”
“你甚麼你。”
白忘冬打斷了正要開口的綠鱗,冷淡地瞅了她一眼。
和那雙警惕著他的蛇眸對視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說,我這個人很危險,來歷也捉摸不透,突然這麼說,一定是心懷不軌,絕對不能讓你們村長冒這個險?”
“別逗了,心懷不軌的前提是想要從你們身上得到甚麼,但你瞧瞧你們這村子,你覺得你們有甚麼東西是值得我惦記的嗎?”
白忘冬看著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側腦。
“用你那蒼蠅大小的腦仁好好想想以後再說話,這話就算是說出來了,大小也只能算是個笑話。”
“你……”
還沒來得及說出完整一句話的綠鱗瞬間被堵的啞口無言,只能是冷冷看著白忘冬。
關心則亂,一旦涉及到蝶嫣的事情,綠鱗總是會忍不住衝動,違反她那“冷血蛇”的人設。
“說白了,我之所以會有這個提議也完全是為了你們考慮的。”
見到綠鱗閉了嘴,白忘冬無視掉那想要衝上來,但卻被木老頭拉住的虎湛,繼續自顧自地開口說道。
“別看你們現在好像所有方面都達成了一個平衡,但這個平衡是很容易被打破了。”
“來到你們村子的人,只要是半妖,無論是基於甚麼樣的原因,你們都照單全收。不問過往,不問緣由,不分善惡,只要有著‘半妖’這個身份,都可以在這裡定居。”
“我靠……你們能好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個奇蹟啊,這麼久了,居然一個大麻煩都沒有找上門,這得是多好的運氣才能讓你們平安無事到現在啊。”
白忘冬說到這裡都想笑。
其實也不用看別人,就單看這張桌子上的這幾個半妖。
“無論是你,你,還是你……”
白忘冬伸出食指連續從木老頭,蟲三,還有綠鱗的身上一一點過。
“你們敢說自己身上一點麻煩都沒有嗎?”
半妖在外想要習得一技之長可不簡單。
可這幾個人,無論是醫術,毒術,還是那更為冷門的蠱術都已經到了一個精通的地步。
想要走到這一步,這幾個人身上牽扯的事絕對不會少。
這還只是這幾個人。
半村裡面這麼多的半妖,就算是剛來沒多久的小金兒身份也沒簡單到哪裡去。
父母同時牽扯到人妖兩族,人族這邊暫且不定,但妖族這邊,能夠開智化形的妖本身就已經是到了一定修為。
這本身更是一份因果。
而這樣的因果,半村的所有村民身上都擔著至少一份。
“好運氣不可能一直都在的,這份麻煩也不可能消失,它只會像現在這樣被壓著,可遲早有一點,它一定會‘嘭’地一下爆發出來。”
“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再考慮這些事情,可就太遲了。”
白忘冬環視一週桌子上逐漸沉默下來的這群人,嗤笑一聲。
“所以我現在提供給你們一個解決的方案,這也能算得上是不安好心嗎?”
回應他的,是一堆人的啞口。
這種安靜下來的感覺,可真是太爽了。
啪!啪!啪!
白忘冬直接連續拍了幾下手,滿臉享受地聽著這一刻的清靜。
隨即,他緩緩放下手,又再度淡淡說道。
“說白了,如果不是因為蝶嫣作為你們村長的能力太出入,我才懶得管你們這攤子破事。但話又說回來了,她也不是必須要答應我啊。”
“到底能不能行,要不要做,主動權還是在她的。”
“不過……我只說一句。”
“我不是個喜歡來回反覆的人,這個機會我只給一次,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最後……
該上壓力了。
就在這鴉雀無聲的氛圍下,其他人的目光轉向了蝶嫣,似乎在等著她的決定。
蝶嫣在注視中緩緩抬起頭,和白忘冬那笑眯眯的雙眸對視在一起,朱唇緩緩張開。
“我……”
“可實際的問題是……你真的能做到嗎?”
突兀的聲音響起。
回答再一次被打斷。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說話的那個人。
青玖坐在白忘冬的身旁,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語氣輕快地說道。
“即便是你……”
“也做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