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此舉可算是和鳳翔府的這些官員全都撕破了臉皮。
白忘冬的話更是把嚴進得罪了個乾淨。
“大人就不怕他真的往京城遞摺子嗎?”
荀九落後一個身位,走在白忘冬的身旁,獰笑著問道。
“要不要屬下派幾個人去官道上守著,把彈劾的摺子全都給攔下來?”
“用不著。”
白忘冬雙手籠袖,淡淡說道。
“往日在京城,彈劾我的摺子也不少,不照樣沒影響到我正常發揮嗎?他們想費這個工夫,那就讓他們去就是了。”
白忘冬順手從路上的小攤販那裡拿了一串冰糖葫蘆,然後一邊遞著錢一邊說道。
“京城裡的事情自然有人會處理,要是連這麼點事情都頂不住,我要羅睺這廝有何用?”
咬下一顆山楂,白忘冬感受著味蕾帶來的反饋,滿意的點了點頭。
酸酸甜甜的味道,讓他有些想京城的青果釀了。
也不知道他出來了這麼久,百香鋪的老闆娘有沒有把他給忘掉。
他從金華府離開的時候還特地給謝採紜那女人去了封信,告訴她如果在他不在京城的時候,那鋪子有出手的跡象,不管要多少錢,都一定要拿下來。
不是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嗎?
他都這麼真誠了,為啥那小老闆娘就是看不到他這一片赤誠的心意呢。
嘎巴。
又咬下一顆山楂,白忘冬輕輕咬了兩口,然後就又繼續漫無目的地走在這城中的街道,隨口問道。
“死了人的那幾家現如今是個甚麼情況?”
“一片安靜。”
荀九手裡也多了一串糖葫蘆,一邊咬著一邊開口回覆著。
“大門緊閉,除了在籌備喪禮之外,一點反應都沒有。”
“哦吼,安靜啊。”
白忘冬一邊搖晃著手裡的棍子,一邊眼睛微微眯起。
“你說這麼安靜他們想做甚麼啊?”
荀九聽到這個問題稍稍沉默了幾秒:“不是妥協,便是復仇。”
安靜有兩種,事後的風平浪靜,和暴風雨來臨前的安寧。
“你覺得他們會妥協嗎?”
白忘冬語氣隨意,輕快開口道。
“明明這才剛死了人,不鬧個不死不休,反而像狗一樣上趕著來舔你的腳,想想這也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情吧?”
“所以大人您的意思是,他們籌備的是復仇?”
“我可沒說。”白忘冬輕笑一聲,將最後一顆山楂給吃掉。“說實話,無論他們做出甚麼選擇,我都不會覺得意外,這齣戲能不能唱精彩,終歸還是要靠這些各大世家來出演……”
說到這裡,白忘冬語氣稍稍頓了一下,眯著眼睛似乎想到了甚麼。
“你回去之後查一下這幾家新上任的家主都是誰,甚麼身份,在繼任家主之前,平日裡在家中又是甚麼樣子。”
也許能從這上面有一些別的發現。
荀九連忙點頭:“是。”
而就在他剛剛點完頭的那一刻,突然,街上就有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連忙跑了過來,速度之快,只是眨眼間就到了白忘冬和荀九的面前。
鬧市當中,出現這樣的情況,頓時就吸引了周圍百姓的注意。
但白忘冬無視這些目光,看向了用最快速度跑過來,氣喘吁吁的錦衣衛開口問道:“何事尋我?”
之前千戶所都是荀九管著的,結果最終導致的就是,無論是白歡樓的人頭,還是隱雀查到那些地方的人頭他是一個都沒撈著,只能吃一些清湯寡水。
後來何代宸回去之後,荀九說甚麼也不幹了,現在這個時間,是何代宸在管著千戶所的事情。
何代宸是個有分寸的人,如果不是很著急的事情,一般不會這麼急切讓人找他。
“稟大人……”
那錦衣衛稍微緩了緩氣息之後,立馬恭敬說道。
“何大人派卑職前來傳話,關於趙大人的屍體,仵作好似有了新的發現。”
趙臨江的屍體……
白忘冬眼睛微眯。
“走,回千戶所。”
他當機立斷,立馬乾脆利落地朝著鳳翔府錦衣衛千戶所的方向走了回去。
屍體上的線索。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
鳳翔府錦衣衛千戶所停屍房。
白忘冬來到這裡的時候,仵作已經等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一見到白忘冬過來,立馬就帶著白忘冬來到了那兩具從水中撈出來的屍體旁邊。
“見過千戶大人……”
白忘冬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見禮。
“不用多說其他話了,直接告訴我你發現了甚麼。”
被打斷話的仵作也不猶豫,二話不說就把蓋在旁邊屍體上的布給掀開,露出了趙臨江的屍體。
好似是因為處理過的緣故,趙臨江的屍體儲存的相當完好,就在停屍房放了這麼多天,仍舊沒有發生半分變化,尤其是這張用來挑釁錦衣衛,儲存完好的臉也和死之前一模一樣。
看著被仵作抬起來的無指手掌,白忘冬轉向他,等待著他的解惑。
“大人請看,趙大人的屍體在被運回來的時候,十指皆斷,就已經是這副模樣,我檢查了他手指的斷口,發現所有的手指都是被一把鋒利的刀器給割下來的,傷口平滑整齊,顯然動手之人下手很是利落。”
“這個你之前說過了。”
白忘冬淡淡道。
“說點不一樣的。”
“好。”仵作點頭。“剛才的說辭是我之前檢查的結果,但後來我又把傷口一一比對之後,這才發現,其中有一根手指的斷口,貌似和其他的手指不太一樣。”
說著,他指了指趙臨江左手小拇指的位置。
白忘冬彎下身子,靠近那斷口,目光認真地在上面端詳起來。
看著他認真端詳的樣子,仵作一邊說,一邊指著那處斷掉的小拇指說道:“這個斷口和其他的斷口是不一樣的,如果其他的斷口用的鋒利的刀具,那這個斷口,看上去更像是被生生咬掉的一樣。”
仵作指著斷口繼續說道:“比起其他手指的光滑整潔,這根手指的斷面顯然有些不規整,我懷疑,這應該是被甚麼生靈用牙齒咬掉的。”
“能判斷出是甚麼嗎?”
白忘冬直起腰來,開口問道。
仵作當即搖了搖頭。
“不太行。”
白忘冬抱著肩膀,手指輕輕敲著手臂。
“對了,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本來以為仵作的發現就這些,可沒想到,居然還有下文。
白忘冬順著他指著的視線繼續朝著趙臨江的斷指處看去。
“還是這隻小拇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判斷出了錯,我總覺得這根手指骨頭和皮肉的斷口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
白忘冬再度彎下腰,仔細觀察了一下。
好像,多少的確是有些不太一樣。
白忘冬用手比劃著刀,在空氣裡面輕輕揮動了兩下。
“趙大人皮肉的傷口毫無疑問是被咬下來的,而這骨頭的斷口卻好像是被砸碎的……這很奇怪,如果不是在這之前趙大人這根手指就被砸碎了的話,是根本出現不了這樣的斷口的。”
“我因此檢查了其他九根手指的斷口,和之前記錄的一樣,無論是皮肉還是骨頭都是被刀刃所切下來的。”
“這也就是說……”
“這根手指是特別的。”
白忘冬介面說道。
在趙臨江的屍體上找到了一絲違和的痕跡,這是不符合常理的。
說實話,在白忘冬從水裡撈上來,看到趙臨江屍體的第一眼就察覺到了這具屍體所蘊含的意義。
每一個部位都損傷的恰到好處,每一個皮肉切開的都極為順滑。
它把死者的眼珠給摘下來,卻又保留了他完整的臉龐。
甚至於在水中泡了這麼多天,屍體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無疑是特地用了靈藥的。
“投其所好”,“用心包裝”。
沒錯。
這兩具屍體就是兩份禮物。
送禮的人在用這種方式嘲弄著錦衣衛的無能。
而作為禮物,就不能有瑕疵。
要完好無損,要保證質量,而在這樣的想法下,這根手指斷口的異常絕對不會是送禮人為之。
這是異常,是特殊。
就像另外一具屍體那樣的精美包裝,這具屍體也不該出現這樣的異常。
這點很怪異。
白忘冬伸出手,輕輕撫摸趙臨江左手斷口處的位置,感受著那傷口的崎嶇,他眼睛微微眯起。
這份怪異絕對不會是偶然而成,那麼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又有幾個呢?
更重要的是,仵作說骨頭和皮肉斷口不一致的問題。
如果真的是砸碎的話,那麼說明在趙臨江手指被咬掉的時候,他的手指的骨頭就已經碎掉了。
這又意味著甚麼呢?
白忘冬放下趙臨江的手掌,然後用白布把他再次輕輕蓋上。
手指的事情,會不會是一條線索呢?
白忘冬思索了幾秒,然後扭頭看向不知道何時來到這裡的何代宸:“人找到了嗎?”
趙臨江不可能真的在千戶所一個親信都沒有吧?
但就像是為了映照他心裡的想法一樣,何代宸搖了搖頭:“一個都沒有找到。”
還真沒有啊。
白忘冬舔了舔嘴唇。
絕對不可能。
這廝有本事在外面養小小鳥,不可能最重要的千戶所一個釘子也沒埋。
雖然昔日楊柏華這個地頭蛇和文虎臣這個山大王把控了千戶所大部分事務,但趙臨江畢竟是名正言順的錦衣衛千戶,即便是話語權很低,可也不可能手下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這個人絕對是存在的,只是何代宸沒找到而已。
“不要拘泥於在職的這些人,查一查退居後方的,或是已經離開千戶所的。”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人會因為趙臨江的死,而選擇當一個把頭埋起來的鴕鳥。
若是他真的離開了千戶所,那麼就是魚入海,虎歸林,根本很難從茫茫人海當中尋到他的下落。
白忘冬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一定是知道趙臨江事情最多的那一個。
想到這裡,白忘冬撥出一口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青藤酒鋪的神秘人,現在又是不知名的趙臨江下屬,如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趙臨江的死,好像也不單單就是普普通通的被人噶了。
這件事的背後,恐怕還藏著另外的秘密。
嘖。
解謎遊戲啊……
……
“嗯~這步棋老夫得下在這兒,不對,該下到這兒,算了,還是下這兒吧。”
大院子裡面,兩個老人相對而坐,認真看著棋盤裡的棋子。
坐在舉棋不定者對面的老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笑了出來:“你都這麼老了,怎麼還是這副喜歡悔棋的模樣。”
“甚麼悔棋,我只是還沒想好要下哪兒。”
另一個老人嘴硬地說道。
聽到他的話,老人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隨即環顧了一眼四周的環境:“說起來,自你成婚之後,我已經好久沒來過你這裡了。”
“人嘛,總是要長大的,長大了就要顧忌家庭。”
坐在他對面的老頭扔掉手中棋子,笑著說道。
“也是,說起家庭,我倒是真羨慕你有柏華那麼好的一個兒子,年少有為,為人也聰明,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聽到老友談及自家逆子。
楊千重直接白了他一眼:“老夫還羨慕你呢,子孫滿堂,不像我家這臭小子,都到了現在還沒有成婚,我這孫子是半點著落都沒有啊。”
“不成婚……”
坐在他對面的孟知書聽到這三個字,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一樣,精準抓到了老友眼中閃過的那一絲複雜,只能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
“兒孫自有兒孫命,這種事,我們強求不來,隨他們去吧。”
“去個鳥蛋。”
楊千重直接把手裡的棋子一扔,鬍子飄一樣跳了起來。
“老子就想在閉眼之前看著他娶老婆,抱兒子,這麼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滿足,逆子,果真是個逆子。”
“你還是少操點心吧,柏華心裡有數。”
“有數個鳥蛋,書呆子,要不老子就不樂意和你聊天呢,和以前一個呆樣。”
楊千重直接把棋盤一掃,打亂了棋局。
“不下了不下了,和你坐在一起玩真容易動氣。”
“哼,還不是你下不過我,死要面子……”
孟知書也冷哼了一聲,嘲諷說道。
楊千重惱怒似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這個老人的臉上就掛上了一抹認真,看向坐在對面孟知書。
“一切都準備好了是嗎?”
“嗯。”
孟知書微微點頭,表情淡然。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
“蠢山羊……”
“嗯?”
“話題扯開的太生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