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良,出身世家,文才卓越。
年少之時曾是家鄉有名的神童,科考中舉之後,應當入京為官,可卻不知道因為甚麼留在了家鄉。
幾十年之後,他趕在洪武結束的尾巴重新有了入京城為官的機會,於是舉家遷往京城,一直到現在。
這是何文良的資料上所寫的內容。
不管是錦衣衛還是六扇門,關於何文良的經歷描述的都十分的乾淨,根本讓人看不出來半點的異常。
這麼多年來,何文良也是這樣告知周邊的人的。
說了好些年,即便是假的這個時候也成了真的了。
不過,要說這是假的倒也不算。
畢竟這裡面大多數內容都是真實的。
唯一不真實的,是那段被刻意抹去的內容。
資料裡的故事是刪減版。
而未刪減版的何文良,和很多人想的……都不一樣。
何文良,出身世家,這沒錯。
只不過這個世家不是一般的世家。
何家堡。
在漳州立足,雖然平日裡名聲不顯,可它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個龐然大物。
漳州府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
一個以暴力手段發家,大多數生意都見不得光的一個家族。
如果朝廷打擊黑惡勢力,那在漳州府首先要被當典型的絕對就是這位。
何家堡世代傳承,他們世世代代沾的血恐怕要比一場戰爭死的人都要多。
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家族,卻出了一個喜歡讀聖賢書,一心想要入朝為官,承擔起天下黎民的孩子。
這個孩子,就叫做何文良。
他很聰明,就像是資料裡寫的一樣,他自小就是漳州府有名的神童。
他是何家堡的大公子,嫡系血脈。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何家堡的一切未來都應該由他來繼承。
但他厭惡自己家族的生意,厭惡自己家族在這世間立足的方式,更厭惡那家族世世代代的血腥傳承。
他想要學聖賢,當好官。
這是他的畢生理想。
又豈是區區一個何家堡傳承能夠動搖他的?
年少之時,他一直在為此和家族做著鬥爭。
處處爭鬥,處處爭鬥。
他的光芒在陰暗的堡壘裡顯得太過於刺眼,讓那些習慣了活在暗處的人覺得膈應和不自在。
有人說他浪費了大好的資質,蹉跎於幾本酸儒之書。
又有人說他天資聰穎,天生就該繼承何家堡,不該違逆天命。
他對此嗤之以鼻。
所幸他有一個很好很好的父親和一個很好很好的弟弟。
很好很好的父親說:“為父身子還算是硬朗,能給你撐得起這一片天地,你儘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爹這裡,永遠會給你留一條後路。”
很好很好的弟弟說:“哥,你就實現你的理想和抱負,何家堡,我替你守著,如果有一天你厭惡了京城的紛紛擾擾,到時候再回何家堡,何家堡永遠都是你的,也只會是你的。”
管其他人如何去說,有他們兩個人在,何文良就會覺得自己的身後站著千軍萬馬。
他有著天下最大的底氣。
所以,他一路考,一路過,最後進京趕考,一次及第。
那一天,他風光無限,覺得未來必能一展宏圖,成為天下良臣。
但同樣也是那一天,他收到了家中噩耗。
那個對他來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親重傷瀕死,只剩下了最後的一口氣在。
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何文良覺得天都塌了。
那本該欣喜若狂的一天反而成了他這一生最絕望的一天。
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他就舍了這京城的繁華,一路狂飆,回到了漳州。
未來他還能來很多次京城,可若是此時不再回漳州,他會錯過與他父親的最後一面!
瘋狂的趕路換來的是極限的結果。
他回到了那個讓他厭惡的地方,成功見到了他父親的最後一面。
這也許就是因果吧。
他的父親是被人暗殺的,一個不知道來自於哪裡,又是聽了誰的命令做出這樣事情的人。
自殺式襲擊。
這後面不是有著天大的利益,就是有著天大的仇怨。
這就是何家堡外表光鮮亮麗之下所付出的代價。
他的父親沒有對此有怨恨,因為他知道,身處在這個世界上,用這樣的方式活得風光,那這一天是不可避免的。
這是命,躲不過。
只不過這一天來的太早太早。
他還沒能看著自己的兒子活出自己的樣子,也還沒有將這何家堡的勢力完全渡給過自己的下一代。
他這輩子唯有兩願。
一個是能夠讓自己的兒子活得恣意,第二個就是不想愧對這祖宗的基業。
二兒子何文才已經做的夠好了,如果再給他十幾年的時間,一定能夠成為何家堡合格的領頭人。
可現在的他,不行。
一個沒有實現權力過渡的龐然大物,他壓不住。
如果現在將這份基業交給他,最後的結果恐怕就是何家堡支離破碎。
祖宗基業若是因為他的緣故四分五裂,那他就算是下了地獄也會百死莫辭。
唯一的辦法……
就是將所有的重擔都交給到自己的大兒子身上。
他天資聰穎,手段強勁,雖然這些年沒有接觸過家族生意,但如果是他的話,那無論是從名頭上還是從本事上都能壓得住何家堡下面那群野心勃勃的支脈。
只要能夠求的一時的安穩,那未來,就有無限的可能。
所以,在兒子的願望和祖宗的基業面前,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拉著已經淚流滿面的兒子的手,念出了他的乳名,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阿涼,何家的一切,就全都拜託給你了。”
那一刻,滿目的執念就像是要把何文良給刺穿一樣,他看著父親迴光返照的執拗目光,最終咬了咬牙,做出了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決定。
“好。”
這個字落下的那一刻,何父眼中的光迅速黯淡。
他嘴角噙著笑,但眼中卻閃過了濃濃的愧疚。
這個男人,以這樣愧疚的姿態作為最後的模樣閉上了眼睛。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那個讀聖賢書的書生死了,變成了一個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