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
“還真的是你。”
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俏臉,白忘冬眼睛瞬間眯起。
即便前後妝容裝扮完全不同,但那眉眼之間的每一個細節都同白忘冬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當初在百香鋪裡遇到的那個藍毛女。
“好久不見。”
白忘冬抬起手,和她打著招呼。
“好久……不見?”
少了簾子的阻礙,這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好聽了幾分。
她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與大人從未打過照面,何來好久不見的說法。”
“從未?”
“從未。”
“這是要裝作沒見過我?”
白忘冬眉頭微挑。
“是因為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提前來過京城?”
“我真的一點都聽不懂大人您在說甚麼。”
夢清公主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眉目當中帶上了些許的慍色,這表情可不像是裝出來的。
白忘冬眼睛越眯越緊。
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白忘冬感覺到肩膀上有人用手指戳了戳自己。
他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靠近了馬車。
緊接著,馬車當中就傳來了徐妙錦那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微小聲音。
“她沒有說謊,全都是真話。”
徐妙錦沒有理由會騙他。
那也就是說,眼前這人還真就不是之前百香鋪裡的那個藍毛女。
可天底下竟然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張臉嗎?
“公主可有姐妹?”
白忘冬抬起眼眸,直接開口問道。
聽到他的問題,夢清公主眼中很明顯閃過了一抹嫌棄,那原本清冷的聲音更加冷了。
“沒有,父王只有我一個女兒。”
“白大人,這些問題好像不在核驗內容當中吧?你問這些,是意欲何為?”
她有些不耐煩了。
大明怎麼會派這樣一個輕浮的傢伙來這裡接引使團,就不怕丟了他們國朝的顏面嗎?
“抱歉,是我誤會了。”
白忘冬抿抿嘴。
“只是因為公主長的像我一位故人。”
說到這裡,白忘冬翻開了手中的名冊。
“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就抓緊時間吧。”
夢清公主沒有在這上面多計較甚麼,只是淡淡說道。
“那就請公主起身,下車進行身份核驗。”
白忘冬做了個請的手勢。
夢清公主聽話地從車廂中站起,很快就走下了馬車。
白忘冬手持名冊,雙指併攏,將一小股靈力注入到了手中的名冊當中。
在那名冊之上,“夢清公主”四個墨字突然從那名冊之上騰出,懸浮在了半空當中。
白忘冬手中印法變化,那四個字直接就朝著夢清公主飛了過去。
墨字組成一排在夢清公主周身環繞一圈,緊接著,又飛回到了那名冊上空懸浮,再然後,白忘冬手中印法再度變換,那四個字依次回到了名冊當中。
那原本空白的地方,又重新印上了“夢清公主”的字型。
墨字還是那個墨字,從前到後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這種情況就說明眼前經受核驗之人確實就是當初留字之人。
是夢清公主本人。
“已經沒有問題了。”
白忘冬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殿下配合,對於剛才的冒犯,實乃唐突,白某再次致歉,還請殿下登車。”
“無礙。”
夢清公主點點頭。
“想必白大人也是思念故人,人之常情,無所怪之。”
說著,就一步踏上了馬車,即便是身著結構如此複雜的華麗衣裙,但夢清公主的每一個動作仍舊乾淨利落,那容易行動不便的衣裙好像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的困擾。
白忘冬目睹著她上了馬車。
他的目光在手裡的名冊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其實名冊本身很普通,就是一堆普通的紙。
真正能測人的,是這滿滿一冊子的字。
若被核驗者是本人,那這字就會同剛才那樣,回到之前的位置,一切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若不是本人,那這字回到名冊上時,就會變成純白色,與紙張連成一體,再難辨認,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核驗身份的秘法。
秘法是不會有錯的,“夢清公主”這四個字,當初是大明專門譴派使者去往海靈族找夢清公主本人留得字。
這四個字當中摻著一滴夢清公主的血液,除了她本人之外,絕對不會有其他人能夠透過這四字的核驗。
而徐妙錦又告訴他,眼前之人從頭至尾都沒有撒謊。
她沒有騙他的理由,這話是可信的。
所以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一佐證,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之前在百香鋪遇到的人還真就不是夢清公主本人。
他的直覺出錯了?
但那個人的臉和眼前這位夢清公主的臉幾乎一模一樣,而這“幾乎”還是因為妝容的問題。
那就是那個人盜用了夢清公主的臉。
她做了偽裝。
可這麼做,理由又是甚麼?就是為了讓他對夢清公主本人說一聲“好久不見”?
本來以為今日的主題會是解惑,但沒想到這麼一來,問題反而更多了。
“白大人,可還有別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何文良走了過來,對著他開口問道。
他的聲音將白忘冬從沉思的狀態中給叫醒,白忘冬回過神來,將目光從眼前的名冊上抽離,然後轉頭看向何文良,臉上習慣性地掛上了微笑。
“已經全部核驗完畢,沒有任何問題。何大人可以接引使團了。”
白忘冬將名冊合上,然後朝著何文良遞了過去。
這名冊之後禮部還有用。
“辛苦了。”
何文良接過名冊,遞給了旁邊隨從的官員。
然後對著夢清公主所在的馬車微微行禮:“公主殿下,該入城了。”
“有勞。”
夢清公主朝著他點點頭,淡淡說道。
眼見使團整備完成。
何文良擺了下手,下一秒,之前站在城門外迎接使團的官員們分成兩半,將路給讓開。
緊接著,海靈族使團緩緩而動。
白忘冬站在原地,親眼看著夢清公主的馬車動了起來,他隔著車窗望著夢清公主那張精緻的俏臉一點一點的走遠。
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腿側。
這件事真的是越來越詭異了。
白忘冬現在感覺,他彷彿真的正在被一個人牽著鼻子走。
那個人好像很瞭解他,瞭解他的想法,瞭解他的習慣,瞭解他的每一個行為舉止。
她知道自己應對一件事的時候會怎麼做,也知道,他懷疑一件事時,會有甚麼樣的反應。
這種感覺,是他從未有過的。
他的過往從來都是在俯視他人,何曾被人用這樣的視角去看過。
用白忘冬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他現在正在被人當成“魚”來釣。
而這不是因為任何個人條件上的差距,而是因為……
這個人對他足夠的瞭解。
是對“他”,並非是對“寒水君”。
可……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白忘冬的手指敲打頻率越來越快,他看著夢清公主就像是在透過這張臉看著百香鋪裡的那個人。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他可以無比確定,他的人生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她到底是誰?
“等等。”
而就在這個時候,白忘冬眼皮突然微微一顫。
他看著夢清公主那張臉,就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一樣。
一個很簡單的思維漏洞就這樣冷不丁地從他的腦海當中冒出。
“夢清公主!”
趁著那馬車還未走遠,白忘冬突然開口叫道。
“白大人還有何事?”
夢清公主疑惑轉頭,開口問道。
白忘冬眼睛明亮地看著她,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心底滋生。
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俏臉,白忘冬冷不丁問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你……”
“真的是夢清公主嗎?”
安靜,是徹頭徹尾的安靜。
夢清公主顯然是沒有預料到白忘冬會問出這樣的一個問題。
她目光呆愣一瞬,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緊接著,俏臉拉下,整個人目光冰冷地看向白忘冬。
隨即,她點了點頭。
“白大人,我不喜歡開這種玩笑。”
白忘冬不依不饒,繼續問出那個問題:“你真的是夢清公主嗎?”
“你這是甚麼意思?”
“你真的是夢清公主嗎?”
“……”
這一次,夢清公主不再說話,她直接滿帶怒意地扭正了頭,將馬車的窗簾給拉了下來。
那張臉,就這麼從白忘冬的眼中消失。
白忘冬笑了。
他的嘴角高高翹了起來,整個人目光明亮的猶如一團火焰。
沒錯了,他之前的所有推斷都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為甚麼只能是百香鋪那個藍毛女用了夢清公主的臉,而不是現在這個夢清公主用了那藍毛女的臉呢?
或者說,從一開始,夢清公主就是藍毛女。
而現在這個夢清公主……
“是假的。”
打最開始的時候就是假的。
大明的使者出使東海的時候,留字的那個,本身就是假的公主。
所以名冊沒有任何異樣,徐妙錦的玲瓏心也沒有任何異樣。
等等等等。
如果他的推測是真得的話,那海靈族使團的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這是整個海靈族共同的決定,還是說,這只是那位公主一個人的決定?
“太太太太有意思了。”
白忘冬五指穿過髮絲,將額前的頭髮給撩開。
他現在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這是興奮的感覺啊。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這麼一個有趣至極的人在。
這件事難道還不值得讓人興奮嗎?
“她知道我在這裡,且知道玲瓏心的能力。”
就在這個時候,徐妙錦從馬車車窗伸出了半個身子,眺望著逐漸走遠的海靈族使團,說出了這樣的一個判斷。
她太瞭解一個人知道玲瓏心的存在之後,會如何在她的面前進行遮掩了。
白忘冬問了那位夢清公主三遍同樣的問題。
前兩次都是在答非所問,而最後一次,乾脆選擇了閉口不言。
這位公主,絕對有問題。
“沒錯,她連你都知道。”
白忘冬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我會請你來,也知道你會答應我的邀請。她不光了解我,也瞭解你。”
“甚麼意思?”
徐妙錦不知道有百香鋪這回事,所以對白忘冬這雲裡霧裡的話有些費解。
“徐妙錦,你說這世上存不存在一個人,她會在很瞭解我的情況下也對你很瞭解。”
白忘冬靠在馬車上,淡淡說道。
徐妙錦聽著他的話,黛眉微皺:“我覺得,大概不會有這樣的人。”
瞭解她的人有,例如她姐姐,例如她哥哥,例如她妹妹。
但是這些人都不會和白忘冬扯上半點關係。
而白忘冬……
反正,她不覺得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一個不存在於任何記憶中的人。”
白忘冬喃喃道。
雖然問題越來越多,但答案也越發的清晰了起來。
今天這一趟,沒有白來。
“記住,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而就在這個時候,徐妙錦的聲音俏皮響起。
白忘冬側過頭看向她,此時的徐妙錦已經把身子縮回到了馬車裡,她趴在車窗邊沿,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做甚麼,但看你這樣子,這一趟讓你收穫頗豐,那這個人情,我覺得我值得拿。”
白忘冬眉頭微挑:“你確實值得拿。”
這個人情換的值啊。
即便玲瓏心的能力沒用了幾次,但因為徐妙錦在這裡,他得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答案。
真相在一點一點地朝著他走來。
“你想要我做甚麼,趁著我這段時間得空,早做早了結。”
“先攢著吧。”
徐妙錦想了想,開口說道。
“我最近也很閒,沒甚麼要做的事情。”
她這趟從順德府回來,至少在過年之前是不可能再出京去了。
誰讓下了這個死命令的人是她姐姐呢。
這事,就算是皇帝發話也不好使。
“攢著吧,攢著吧。”
白忘冬微微笑道。
“等你攢夠了七個,我就給你召喚神龍。”
“七個……”
徐妙錦一下子就警覺了起來。
“你居然還有忙讓我幫?”
聰明人就是不好忽悠,這一聽就抓住了重點。
“咳,職責所在。”
白忘冬眨眨眼,咳嗽一聲,開口說道。
誰讓測謊儀超好用呢。
要不是這姑娘身份特殊,都不用他來,羅睺得第一時間把徐妙錦給請到北鎮撫司衙門去。
去了以後甚麼都不用做,就坐在詔獄刑訊室裡好吃好喝的供著。
這才是真寶貝啊。
……
“公主,被發現了。”
就在海靈族使團進入城中安排的住處不久,那位“夢清公主”從儲物仙器當中掏出來了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放在了桌子上。
注入靈力之後,夜明珠之上瞬間出現了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龐。
“被發現了?”那邊的那個夢清公主正在吃東西,一邊咀嚼,一邊說話,聲音含糊不清。“嘖,雖然有點出乎意料,但也不是沒想過這種情況,畢竟那是白忘冬,一切皆有可能。”
她提前去百香鋪找了趟白忘冬,除了想逗逗他之外,也是為了給白忘冬提前造成一個錯覺,稍微影響一下他的判斷。
白忘冬的思維邏輯她雖然並不是很懂,但至少比一般人多少要了解那麼一丟丟。
本來以為這樣做能暫時把他給瞞住,可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只能說可能性這種東西是瞬息萬變的。
即便是她佔據了資訊差的上風,可面對白忘冬這樣的人,仍舊不能做的全面。
“不過你就放心扮演好公主的角色吧,至少一時半會,他是不會拆穿你的。”
夜明珠裡的夢清公主開口說道。
“你會是他放出來釣我的魚鉤,在沒釣到我之前,他不會輕易把你捨棄掉的。”
“那,還有那邊的安排……”
假夢清公主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那邊啊,啊~確實是有些頭疼了。”
真夢清公主捂住自己的腦袋,咂了咂嘴。
怎麼說呢。
白忘冬會發現被送來和親的這位夢清公主的是假的這件事確實是不在她計劃之內的,但有些突發意外,即便是發生了也不會對整個計劃造成太大的影響。
現在關鍵的是這件事背後所透露出來的一個事實。
那就是所有的一切不一定會全部按照她的想法去進行,這是很致命的一個發現。
白忘冬就是個不穩定的因素,如果有可能的話,她真的想暫且先避開他執行整個計劃。
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想要避開他,還是有點難度的。
不過……
“應該不會有問題。”
真夢清公主語氣篤定地說道。
“即便是出了問題也無妨,我這邊還有備用的方案。”
“好,屬下明白了。”
假夢清公主點點頭。
對於她的主子,她有絕對的信心。
只不過……
“殿下,一切都是為了海靈族,對嗎?”
對話即將結束的那一刻,她終究還是沒有忍住,開口問出了這個困擾她多日的問題。
“不然呢?”
真夢清公主微笑地看著她。
“難不成還能是為了我那個蠢王弟嗎?”
蠢王弟……
雖然聽自家主子這麼說王太子殿下有點不太好,但只要是為了海靈族,那別說是王太子殿下,就是罵王上,她也不會有任何的意見。
從公主殿下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就都屬於公主殿下了,她比誰都要明白,整個海靈族中,只有眼前這位才是海靈族的希望。
跟隨她,海靈族才會有新的未來。
“祝您一切安好,望珍重。”
單手撫在胸前,假夢清公主俯身行禮,話語中全然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真夢清公主點點頭:“你也是,好好保重自己,要記住,無論到了甚麼時候,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是。”
下一秒,夜明珠裡的人臉消失。
假夢清公主直起身來,撥出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在京城的所有時間,她就只能是夢清公主了。
……
百香鋪裡。
夢清公主本人將盤中最後一塊果脯給塞進嘴裡,然後大大地飲了一口杯中的青果釀。
“這東西酸不拉幾的,也不知道白忘冬為甚麼會那麼喜歡喝。”
她現在仍舊是那一身男裝,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別有一番韻味。
鋪子裡的客人還不少,但如她這般靚麗的女子坐在那裡,卻沒有吸引到半點別人的視線。
就像是在他們的眼裡,這裡根本就沒有人一樣。
“事情不會出意外吧?”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
只不過比起她那年輕的臉來說,她現在的聲音過分的沉穩。
“放心,你也聽到了,我這裡不止有一套方案。”夢清公主輕輕一笑,笑容格外的具有魅力。“你就等著看結果就好了。”
“但願如此。”
小姑娘冷冷說道。
“如果失敗了……”
“你就殺了我。”夢清公主直接插嘴打斷了她的話,她目光明亮地看著小姑娘。“我的項上人頭就在這裡,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嗎?”
“倒是你,真的有把握說服那些人,把瓶子交給我嗎?”
“只要你能成功,這件事我自己就能做主。”
小姑娘語氣平淡說道,言語當中全然都是自信。
可這自信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夢清公主瞥了她一眼,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
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那瓶子她一定要拿到手。
如果事情她辦了,有人卻不想付報酬,那對不起,她的買賣不是誰都能掀桌子的。
她只歡迎有信用的客人來談生意,對於想要黑吃黑的,她會讓他知道,這海邊的浪花到底能吃掉多少的人。
“其實我很好奇,你究竟為甚麼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看著從凳子上站起身來,打算走人的夢清,小姑娘語氣平淡的問道。
說實話,這人找上她們的時候,她們是真的被嚇了一跳。
但有的時候,“意外”換個意思那就是“機遇”。
“為甚麼呢?”
夢清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哂然一笑。
“你要是做上十三年的夢,你也就甚麼都明白了。”
說完,她收回目光,瞥了那滿臉困惑的姑娘一眼,隨即直接化成一團水流消失在了原地。
緊接著,周圍的環境一瞬破碎,所有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只是,那原本有兩個人在的餐桌,現如今只留下了表情陰晴不定的小姑娘一個人。
“海靈族公主……”
“藍葵。”
一個計劃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