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盒子開啟,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重新鎖好,放回抽屜,又用幾份無關緊要的檔案蓋在上面。
然後他關了燈,鎖了辦公室的門,下了樓。
夜色中的公安部大樓黑黢黢的,只有幾個窗戶還亮著燈。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望著天邊那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星,摸出一支菸點上,抽完了,把菸頭碾滅在鞋底上,走進了夜色裡。
兩天後,王剛帶著幹部考核方案,再次回到了紅星軋鋼廠。
這一次他沒有坐公交,而是騎著那輛飛鴿腳踏車,沿著上次的路騎了一個多小時,到廠門口的時候,門衛還是上次那個,看見他又愣了一下:“王哥?您又回來了?”
“又回來了。”王剛笑了笑,簽了字,推著腳踏車進了廠門。
八月初的軋鋼廠,院子裡被太陽曬得直冒油,車間裡傳來軋機轟鳴的巨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保衛處那棟灰白色的小樓在陽光下顯得灰撲撲的,窗戶玻璃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王剛把腳踏車停在樓門口,拎著帆布包上了三樓。
杜子騰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見他進來,放下檔案站起來,伸出手:“老王,你不是剛走沒幾天?怎麼又回來了?”
“又有活兒了。”王剛在他對面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那份考核方案,推到杜子騰面前,“部裡要求對重點企業保衛系統的幹部進行一次業務能力考核,軋鋼廠是重點,這是方案,您看一下。”
杜子騰拿起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考核物件包括“兼任科長”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甚麼,繼續往下看。
看完之後,他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剛臉上。
“老王,這個考核——主要是衝著誰來的,你跟我透個底。”
王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聲音壓得很低:“杜處,您是老幹部了,這話我不想說太透,但您應該看得出來,保衛處現在有些人,位置坐得不正,本事也沒有,靠的是上面的關係,這種人在保衛科長的位置上多待一天,保衛處就多一分風險,而且這是沈局的安排。”
杜子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方為忠。”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然後苦笑了一下,“他這半年來搞了多少花樣——整頓會開了三次,批評了好幾個老同志,整天把‘政治掛帥’掛在嘴上,可業務上的事他一竅不通。上次倉庫消防器材檢查,他拿著滅火器看了半天,愣是沒找到保險栓在哪兒,還是陸建川幫他開啟的。”
王剛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為保衛處好。”杜子騰把方案拿起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放下,“這個考核,我全力配合,甚麼時候開始?”
“下週一開始,連考三天。”王剛說,“筆試一天,實操一天,總結評定一天,您幫我把參加考核的人員名單整理出來,通知到每個人——包括方為忠。”
杜子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讓王剛有些意外的話。
“沈局那邊最近怎麼樣?”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杜處,沈局挺好的,這事他可是關注的很。”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沈局說了,軋鋼廠是我們的大本營,不管外面刮甚麼風,這裡不能動。”
杜子騰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他別過頭去,咳了一聲,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剛,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王,你跟沈局說,我杜子騰沒甚麼大本事,但守門這件事,我還幹得來。”他說,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重,“軋鋼廠的保衛處,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不會讓不三不四的人把它攪黃了。”
王剛站起來,走到杜子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處,沈局知道您能守住。”他說,“這次考核,就是給您手裡遞根棍子——讓那些不該待在這裡的人,自己從門裡滾出去。”
窗外,軋鋼車間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一個巨大的鐵錘砸在了鋼錠上。兩個人的目光在窗玻璃的反光裡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
很快,考核的訊息在保衛處裡傳開了。
陸建川第一個來找王剛。
他敲門進來的時候,王剛正坐在桌前整理考核的筆試題目。
陸建川把門關上,在他對面坐下來,壓低聲音說:“老王,你這一招夠狠的啊。”
王剛放下筆,看著他:“怎麼說?”
“我聽說方為忠昨天晚上找了顧長河。”陸建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兩個人在顧長河的辦公室裡談了兩個多小時,門鎖著,窗戶關著,誰也不知道他們說甚麼,後來方為忠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眼睛紅紅的,像是發過火。”
“你怎麼知道的?”
“張建國晚上值班,巡邏的時候路過厂部辦公樓,看見顧長河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就多留了個心眼。”陸建川頓了頓,“建國說,聽見裡面有人在拍桌子,拍了好幾下,肯定是方為忠。那傢伙平時在人前裝得跟個彌勒佛似的,誰能想到他會拍桌子?”
王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怕了。”他說,“他知道自己考不過,怕耽誤嚴世鐸的謀劃,所以去找顧長河想辦法,但顧長河能有甚麼辦法?考核方案是部裡批的,考核組是我帶的,成績是要公開的,誰也幫不了他。”
“那萬一顧長河去找嚴世鐸呢?”
“讓他找。”王剛的聲音很平,“嚴世鐸敢不敢為一個方為忠跟我們正面衝突,他自己掂量,他現在手裡的事夠多了——孫桂蘭失蹤、劉永強下落不明、我們在紡織工業局那邊的動靜——他應付這些都應付不過來,方為忠這顆棋子在軋鋼廠還沒站穩,如果因為一次考核就跳出來替方為忠撐腰,那等於告訴所有人:方為忠是我的人,我在往軋鋼廠裡塞私貨。他現在不敢這麼明目張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