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沈莫北轉過身來,目光裡閃過一絲銳利,“嚴世鐸現在正在加速調動兵力,他在重機廠、首鋼、造紙廠同時落子,攤子鋪得越大,漏洞就越多,我們等的不是他完全準備好的時候,而是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但實際上露出破綻的時候。”
“那我們現在做甚麼?”
“三件事。”沈莫北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三行字,然後推給王剛。
王剛低頭看去——
第一行:“保護好孫桂蘭和劉永強,確保證人和證據安全。”
第二行:“繼續監視嚴世鐸的動向,重點關注他在重機廠和首鋼的佈局,蒐集他濫用職權、安插親信的證據。”
第三行:“穩住軋鋼廠的局面。方為忠要搞‘思想整頓’,讓他搞,讓杜子騰配合——表面配合。他越囂張,越容易露出馬腳。”
王剛看完,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沈莫北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目光直視著王剛,“你親自去辦,我要你再去一趟軋鋼廠,以處幹科的名義,搞一次幹部考核——不是針對普通幹警,是針對保衛處的中層幹部,方為忠不是想當副處長嗎?給他機會表現,標準要高,要求要嚴,考核結果要公開。”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
“您是讓方為忠在考核中自己現出原形?”
“他有多少斤兩,他自己心裡清楚,我們也清楚。”沈莫北的聲音很平,但底下藏著一層冷意,“他不懂保衛業務,沒有基層經驗,只會喊口號、背檔案、搞形式主義。放在保衛科長的位置上,本身就是個笑話。讓他參加幹部考核,考核結果擺在那裡,到時候他就算有嚴世鐸撐腰,也不敢再提甚麼‘副處長’的事。”
“如果他考核結果很差,嚴世鐸會不會惱羞成怒?”
“會。”沈莫北點了點頭,“我就是要他惱羞成怒。人在憤怒的時候最容易犯錯。他現在還是忌憚,不敢輕易動我——因為我們是同級別的存在,因為他沒有實實在在的把柄可以拿捏我,可是如果他真的因為方為忠被卡下而大動干戈,那他的把柄就會露出來。”
王剛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沈局,我明白了。甚麼時候去軋鋼廠?”
“後天。”沈莫北說,“明天你準備一下考核方案,後天一早出發。”
王剛站起身來,正要轉身走,沈莫北又叫住了他。
“王剛,還有一件事。”
“您說。”
沈莫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王剛面前。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幾張照片——就是上次王剛在朝陽區那棟樓的樓道里拍到的那些。嚴世鐸和孫桂蘭在301門口說話,嚴世鐸伸手拍孫桂蘭肩膀的那一幕,被定格在黑白膠片上,兩個人的正臉都很清楚。
“這些照片,底片我已經做了備份。”沈莫北說,“這些你帶到軋鋼廠去,鎖在招待所的櫃子裡,如果我這邊出了甚麼事,這些照片就是我們的牌。”
王剛接過信封,手指微微收緊,信封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沈局,您覺得嚴世鐸會動您?”
“他現在不會,但他被逼急了之後,甚麼都可能做。”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我在明處,他在暗處,他手裡有政治保衛局這張牌,可以用‘審查’的名義做很多事。我不能不防。”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但王剛聽出了這平靜底下的分量——沈莫北不是怕嚴世鐸動他,他是在給每一個人留後路。
“沈局,您放心。”王剛把信封放進帆布包裡,背好,站直了身子,“照片我保管好。如果嚴世鐸真敢動您,我第一個把照片交到謝老手裡。”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堅定,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去吧。”他說。
王剛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黑了。八月的天黑得晚,這會兒都八點多了,窗外還有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掛在天邊。他站在樓梯口點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處幹科。
處幹科的燈還亮著。李援朝正趴在桌上寫報告,見王剛進來,抬起頭打了個招呼:“科長,這麼晚還沒走?”
“有點事。”王剛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沈莫北寫的那三條要點,在臺燈下又看了一遍,然後翻開筆記本,開始擬訂軋鋼廠保衛處幹部考核的方案。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反覆斟酌——考核內容分為業務知識、實戰技能、政治學習三大塊,每一塊都有具體的評分標準;考核方式以筆試加實操為主,日常表現佔四成,考試成績佔六成;考核物件覆蓋保衛處所有副科級以上幹部,包括代理科長和兼任科長。
最後一條是重點。
方為忠現在是保衛處後勤科的兼任科長,按這個方案,他必須參加考核,而他的業務能力——王剛太清楚了,一個從廠辦副主任轉過來的人,連槍都沒摸過幾回,臺賬看不懂,消防器材分不清,夜間巡查的路線都記不住。讓他參加幹部考核,等於讓他光著腳在刀刃上跳舞。
王剛寫完了方案,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火車經過道口的汽笛聲,嗚嗚的,像某種古老的警告。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朝陽區那棟樓的樓道里,快門聲響起的那一刻,嚴世鐸轉過頭來的那雙眼睛。冰冷的、警覺的、像刀片一樣薄。當時他以為自己只是拍到了一張保命的底牌,現在看來,這張底牌的分量比他想的還要重。
他站起身來,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最下面一格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個上了鎖的鐵盒。鐵盒沉甸甸的,裡面裝著膠捲、照片、孫桂蘭交出來的那份審批表、還有他這些日子記錄的每一份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