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嚴世鐸在燕京的幾個住址。”他說,“一個是部裡安排的房子,在東城區;一個是他自己家的房子,在西城區,他妻子就在這;還有一個,在朝陽區,登記在他一個遠房親戚名下,但實際歸屬人應該也是他。”
這幾個地址都是沈莫北費了心思搞來的,尤其是朝陽區的房子,是他親自盯梢發現的。
王剛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摺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你的意思是,讓我盯嚴世鐸的私生活?”
“不是盯他的私生活,是盯他甚麼時候去甚麼地方。”沈莫北糾正道,“如果他跟孫桂蘭之間真的有那種關係,那他不可能只在週日下午去那條巷子裡見她,他一定會在別的時間、別的地點跟她見面——更隱蔽的時間,更隱蔽的地點。”
王剛明白了。
“您是讓我找到他們見面的規律。”
“對。”沈莫北點了點頭,“找到規律,找到證據,然後——我們就有了一張牌,一張嚴世鐸不敢輕易翻臉的牌。”
王剛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辦公樓的臺階上,點了一支菸,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心裡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鉛。
監視孫桂蘭是一回事,監視一個公安部的副局長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工作,後者是玩火。可他沒得選,沈莫北也沒得選——嚴世鐸的棋已經下到了軋鋼廠,下到了他們的老地盤上,如果不反擊,就只能看著他一步一步地把整個燕京市的保衛系統攥在手心裡。
這會嚴重影響到沈莫北的佈局。
為了方便得到證據,沈莫北還把去年謝老送他的那個相機借給了王剛,並教他怎麼使用,這玩意可是高階貨,但為了快點找出嚴世鐸的破綻,沈莫北也是傾盡全力了。
從那天開始,王剛開始了兩條線的蹲守。
白天,他依然是處幹科的科長,處理檔案、開會、下基層調研,一切如常。可一到傍晚,他就變成了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貓,無聲無息地貼在燕京城的褶皺裡。
孫桂蘭那條線相對簡單。
她的生活像一張被反覆摺疊的紙,摺痕清晰,毫無意外——上班、下班、回家,偶爾去趟菜市場,偶爾在衚衕口的雜貨鋪買包鹽,她不跟人來往,沒有訪客,沒有電話,像一個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舊信封,上面落滿了灰,沒人記得裡面裝著甚麼。
王剛跟了她十幾天,筆記本上記的全是“無異常”,他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也許嚴世鐸週日下午去那條巷子真的只是巧合?也許孫桂蘭真的只是一個孤僻的老姑娘,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可他不信。
當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唯獨那一小片拼圖怎麼都嵌不進去的時候,不是拼圖錯了,是你還沒找到它該在的位置。
五月的最後一週,王剛把重點轉到了嚴世鐸身上。
嚴世鐸的作息比孫桂蘭複雜得多,週一至週五住部裡分配的宿舍——東城區交道口附近一棟灰色的五層樓裡,三單元四樓。王剛摸清了那棟樓的佈局:前後兩個出入口,前門對著大街,後門通著一個死衚衕,平時很少有人走,嚴世鐸每天早出晚歸,早上七點十分左右出門,晚上經常過了十點才回來。偶爾有車接送,偶爾自己騎一輛半新不舊的飛鴿腳踏車。
週末嚴世鐸一般回西城的家,在闢才衚衕附近,一進獨立的小四合院,他妻子姓孟,在紡織廠工作,四十出頭,看上去是個本分的家庭婦女,有個兒子在唸中學,週末回家,嚴世鐸週末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偶爾出門會客,也多是白天,晚上很少出去。
至於朝陽區那套登記在遠房親戚名下的房子,王剛蹲守了半個多月,始終沒有發現嚴世鐸去過。
那是一棟臨街的居民樓,三層,紅磚外牆,樓下有一排小店鋪——一家早點鋪、一家理髮店、一家廢品收購站。王剛以各種身份去過那條街:早晨坐在早點鋪裡吃油條豆漿,中午假裝路過在廢品站門口站一會兒,傍晚在理髮店隔壁的煙攤上買包煙。樓裡的住戶進進出出,他暗暗記住了幾張常出現的面孔,沒有一張是嚴世鐸的。
他開始有些焦躁了。
沈莫北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嚴世鐸在軋鋼廠的佈局正在加速,方為忠已經在保衛處站住了腳,顧長河還在不斷地往保衛系統裡塞人。
每過一天,他們的網就被撕開一道口子,而他的這張“牌”卻遲遲抓不到手裡。
六月的第一週,事情出現了轉機。
那天是週三,傍晚六點多,王剛照例在嚴世鐸的宿舍樓對面蹲守,他選的點位是馬路對面一棟居民樓的樓道,三樓的視窗正好能看見嚴世鐸那棟樓的前後兩個出口。這個位置他踩了三次才確定,視野好,隱蔽性強,進出的居民也不會對一個站在樓道里抽菸的人起疑。
六點四十分,嚴世鐸從樓裡出來了。
王剛看了一眼手錶,比平時早了將近三個小時。
嚴世鐸沒有騎腳踏車,也沒有等車來接,而是步行出了大院,沿著交道口大街往南走,王剛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半分鐘,才下了樓,遠遠地綴在後面。
五月底的燕京,天已經黑得晚了,六點多鐘,夕陽還掛在西邊的屋頂上,把整條大街染成一片暗金色,嚴世鐸走得不快,步伐從容,不像是有急事的樣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沒戴帽子,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看起來像是下班後散步回家的人。
王剛跟在他身後大約七八十米遠的地方,保持著這個距離,既不跟丟,也不顯得突兀。街上人不少,下班的人流、放學的學生、買菜回家的老人,混在這些人中間,他一點也不起眼。
嚴世鐸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在鼓樓大街拐角處停下來,在路邊的煙攤上買了一包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