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她這個人怎麼樣?我是說,政治上靠得住嗎?”
劉志遠想了想,說:“這個應該沒問題,她平時話很少,不跟人來往,上班來下班走,跟誰都不太親近,工作上倒是沒問題,交代的事情都辦得妥妥帖帖的,至於政治上……沒聽說有甚麼問題。”
“她一個人管整個檔案室?”
“有個年輕人幫她打下手,但主要的活兒都是她幹。”劉志遠頓了頓,“沈局長,你怎麼對我們局的檔案管理這麼感興趣?”
沈莫北笑了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公文包裡。
“不是對檔案管理感興趣,是對檔案員感興趣。”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開玩笑,“一個在檔案室幹了六七年的老同志,經手的材料成千上萬,這樣的人,往往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我幹保衛工作的,對這種人天生就好奇。”
劉志遠哈哈笑了兩聲,沒再多問。
又聊了一會兒,劉志遠看了看手錶,說快十一點了,食堂的紅燒肉得早點去排隊,不然就沒了。沈莫北笑著站起來,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三個人出了辦公室,往樓下走,走到二樓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檔案室”。
王剛的目光掃過去,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一個女人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上衣,頭髮盤在腦後,正彎著腰在檔案櫃前翻找甚麼。桌上擺著一盞檯燈、一摞檔案盒、一個搪瓷缸子,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裡有甚麼,王剛看不清。
他放慢了腳步,想多看兩眼,但沈莫北和劉志遠走在前面,他不能掉隊,只好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食堂在一樓,劉志遠果然沒有吹牛,紅燒肉確實做得不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三個人端著搪瓷盤子,在一張空桌前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聊。
王剛埋頭吃飯,耳朵一直豎著,聽沈莫北和劉志遠聊天。
“劉主任,你們局裡那個孫桂蘭,她有沒有提過以前在棉紡廠的事?”沈莫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劉志遠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她提過,她這個人不太說話,別人聊天她也不參與,有時候開會,她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散會就走了,我們政治處十幾個人,我跟她共事六七年,單獨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都不到一百句。”
“這麼內向?”
“也不是內向,就是……怎麼說呢,像是把自己裹得很緊,不願意跟人打交道。”劉志遠放下筷子,皺著眉頭想了想,“有一次過年,處裡搞聯歡,大家都挺高興的,她也來了,坐在角落裡,別人找她說話,她笑一下,應付兩句,就又縮回去了,後來有人跟我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棉紡廠的時候雖然也不怎麼說話,但沒這麼……怎麼說呢,沒這麼戒備。”
“那她愛人也是紡織系統的嗎?”
沈莫北放下筷子,目光在搪瓷盤子的邊沿上停了一瞬,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劉志遠沒多想,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沒結婚,一直單身。”
“三十好幾了吧?”
“三十二還是三十三?具體我不太清楚,反正是沒結婚,也沒聽說有物件。”劉志遠嚥下嘴裡的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局裡有人給她介紹過,她都婉拒了,說是一個人過挺好,不耽誤別人。”
沈莫北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低頭扒了一口飯。
王剛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搪瓷盤子上,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三十二三歲,未婚,不跟人來往,把自己裹得很緊。
這不像是一個正常的年輕女幹部的狀態,更像是一個在躲避甚麼的人。
吃過午飯,劉志遠說下午有個會,不能陪太久,沈莫北說不用陪,我們自己轉轉就行。劉志遠把他們送到辦公樓門口,握了握手,說以後常來,沈莫北笑著應了。
兩個人沒有急著走,而是在紡織工業局的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裡種著幾棵法國梧桐,葉子剛綠透,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一片濃蔭,樹下停著幾輛腳踏車,車筐裡放著飯盒和報紙,幾個機關幹部端著搪瓷缸子,三三兩兩地站在臺階上聊天,說著家長裡短的話,偶爾有人笑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王剛跟在沈莫北身後,兩個人沿著院牆慢慢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走到院子盡頭的一棵梧桐樹下,沈莫北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王剛,你怎麼看?”他問,目光落在遠處那棟灰色大樓的某個窗戶上。
王剛知道沈莫北問的不是劉志遠,也不是紅燒肉,而是孫桂蘭。
“三十二三歲,未婚,話少,不跟人來往,把自己裹得很緊。”王剛把劉志遠說的那幾個特徵複述了一遍,頓了頓,又說,“沈局,這不正常,一個正常的年輕女幹部,就算性格內向,也不至於在單位待了六七年還跟同事‘單獨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句’。她這不是內向,是封閉,是在刻意跟所有人保持距離。”
沈莫北彈了彈菸灰,沒接話。
“還有,”王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她桌上擺著一個相框,我掃了一眼,沒看清裡面是甚麼,但肯定不是領導人的像,也不是標語口號——那東西擺在她桌上,說明對她很重要。一個把自己裹得這麼緊的人,桌上會擺甚麼?”
沈莫北看了王剛一眼,目光裡有一絲讚許,還有一絲別的甚麼——像是確認了甚麼。
“你觀察得很細。”他說,把煙掐滅在梧桐樹的樹幹上,菸頭在樹皮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焦痕,“她桌上那個相框,我也看見了,沒看清,但能看出來不是一個人的照片,至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