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老趙,你在保衛科幹了十幾年了吧?”
“十三年了。”
“不容易啊,這麼多年,廠裡的情況你知道的比我和建國都清楚多了吧。”
趙鐵軍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又開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王剛注意到,他寫的不是甚麼工作記錄,而是一個人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劉永強、劉永強、劉永強……”
“老趙,劉永強是誰?”王剛問。
趙鐵軍的手猛地停住了,抬起頭看著王剛,眼神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說了句“王科長,我還有事”,就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王剛坐在那裡,看著趙鐵軍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劉永強——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往回翻,翻到上個月在棉紡廠做摸排時記錄的那幾頁,忽然停住了。
在一段密密麻麻的筆記中間,夾著這麼一行小字:“棉紡廠保衛科原副科長,劉永強,五八年被打成右派,開除公職,下落不明。”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趙鐵軍剛才坐過的椅子上。
趙鐵軍寫的那個名字,和他在棉紡廠聽到的那個名字,是同一個人。
這不是巧合。
……
晚上,王剛回到招待所307房間,把門反鎖了,坐在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一條一條地整理出來。
方為忠——此人過於圓滑,善於表現,且隱忍力極強,在處內已經有了一定的影響力,需重點關注其人際關係網。
趙鐵軍——老幹警,精神狀態不佳,筆記本上面“劉永強”一名,需進一步瞭解。
錢德茂調閱檔案——已掌握近三年軋鋼廠保衛幹部完整檔案,具體目的不明,但顯然在為某件事做準備。
北牆翻越事件——鐵絲網被剪斷,兩人作案,目標不明,保衛科加固報告被顧長河駁回,存在人為製造安全隱患的可能。
方臉年輕人——身份不明,受過專業訓練,有盯梢行為,可能是某方面安插在保衛處的眼線。
寫完這些,他又在最後加了一行字:“嚴世鐸的棋已經在下,我們的網還在織,時間不多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又從抽屜裡拿出那份陸建川給他的報告底稿,在臺燈下又看了一遍。
八百六十塊錢。
就為了這八百六十塊錢,軋鋼廠北牆的安全隱患拖了一個多月沒有解決。而就在這一個月裡,有人剪斷了牆頭的鐵絲網,翻牆進來,不知道偷走了甚麼,也不知道想偷甚麼。
他忽然想起沈莫北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看一個人不想做甚麼,比看他做了甚麼更重要。”
顧長河不想加固圍牆,為甚麼?經費緊張?這個理由站不住腳。那他真正不想做這件事的原因是甚麼?是不重視保衛工作?還是……有人不希望這段圍牆被加固?
王剛把報告底稿放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夜已經深了,保衛處的小樓黑黢黢的,只有一樓的值班室還亮著燈。兩百米的距離,在夜裡顯得格外空曠。他推開窗戶,四月底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傳來火車經過道口的汽笛聲,嗚嗚地響,像某種警告。
他正要關窗,忽然看見保衛處小樓的側門開了,一個人影閃了出來。
那人影貼著牆根走了幾步,在拐角處停下來,點了一支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不定。王剛眯起眼睛,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辨認出了那個人的輪廓——方臉,濃眉,制服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
是上午在走廊裡遇到的那個年輕人。
這麼晚了,他不回宿舍,在保衛處樓下晃悠甚麼?
王剛沒有動,就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人,那人抽完了一支菸,把菸頭在地上碾滅了,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小樓。
王剛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筆:“方臉年輕人,夜間在小樓外滯留,疑似在等人或觀察甚麼。”
寫完,他關上臺燈,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洇開的痕跡,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今天見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方建國的笑容,趙鐵軍的眼神,顧長河的報告,錢德茂的檔案,北牆的鐵絲網,方臉年輕人的菸頭……
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散落在他腦子裡,他隱隱約約能看出一個輪廓,但最中間的那一塊還缺失著。
突然,他想到了劉永強。
這個名字,可能是關鍵,不過老趙這個軋鋼廠的老保衛怎麼會和棉紡織廠的保衛科長有關聯呢。
……
第二天一早,王剛沒有去保衛處,而是去了厂部辦公樓。
軋鋼廠的厂部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青磚樓,建於五十年代初,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看起來倒是挺雅緻的。一樓是總務科、財務科、計劃科這些科室,二樓是各分管副廠長的辦公室,三樓是黨委書記和廠長的辦公室。
王剛上了二樓,沿著走廊走到最裡頭,在一扇掛著“副廠長 顧長河”門牌的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顧長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看起來像個知識分子。
“顧廠長,您好,我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處幹科的王剛,這次來廠裡調研,想跟您瞭解一些情況。”
顧長河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王剛一番,臉上露出一個程式化的笑容,站起身來,伸出手:“哦,王科長,歡迎歡迎,杜處長昨天跟我打過招呼了,說公安部來人調研,讓我配合,楊書記和張廠長也安排了,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來,坐,坐。”
王剛在沙發上坐下來,顧長河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在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