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從李耕野那裡回來,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你心還不夠細”。
這話他聽進去了,但更讓他動容的,是李耕野最後那個眼神。
那不是看接班人的眼神,是看自己年輕時候的眼神。
有期待,有惋惜,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複雜。
他知道李耕野沒說完的話是甚麼——幹這行,不是不能回家,是回家的時候,心裡那根弦永遠松不下來。
他想起那年從青海回來,半夜驚醒,摸到丁秋楠的手,才確定自己還活著,還在人間的感覺。
那樣的日子,再來三十年?
他能撐住,秋楠呢?知遠呢?自己的父母呢?
重活一世,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誠然這條戰線上的人很偉大,但是自己不適合。
十一月的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沈莫北裹緊大衣,腳步卻越走越慢。
走到南鑼鼓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裡,丁秋楠正抱著知遠站在院門口,像是在等甚麼人。
知遠的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卻還伸著小手往外指,嘴裡唸叨著“爸爸,爸爸”。
丁秋楠看見他,臉上綻開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沈莫北站在那裡,看著那娘倆,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他想起李耕野說的那句話——“我女兒生病的時候,我媳婦一個人抱著她去醫院,我在外面執行任務,回不去。”
那樣的夜晚,他不想讓秋楠也過。
他快步走過去,從丁秋楠懷裡接過知遠,小傢伙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小臉往他脖子裡一埋,暖烘烘的。
“怎麼在外面站著?多冷。”他問。
丁秋楠笑了笑:“知遠非要等你,不肯進去。”
沈莫北低頭看著兒子,小傢伙已經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都流出來了。
他抱著兒子往裡走,丁秋楠跟在後面,甚麼也沒問。
那天晚上,知遠睡下之後,沈莫北坐在床邊,看著丁秋楠在燈下納鞋底。
一針一線,動作輕緩,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秋楠。”他忽然開口。
丁秋楠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事,我不去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手裡的針停在半空。
“為甚麼?”
沈莫北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捨不得你們。”
丁秋楠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紅。
但她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有些發哽。
“那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沈莫北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膀上,輕輕說:“其實我知道,你心裡有我們,就夠了。”
窗外,夜色很深,風很大,但屋裡很暖。
沒有猶豫,第二天,沈莫北去找了李部長,給了他答覆。
李部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李部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鬆口氣。”他說,“老李那攤子事,不是一般人能接的,你去了,我擔心你撐不住,你的能力無論在哪裡都會發光;你不去,我又覺得可惜,現在你自己定了,我反倒踏實了。”
沈莫北點點頭,沒說甚麼。
李部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莫北,有件事你必須知道。”他說,“周鶴年那個案子,你幹得漂亮,上面很滿意,但那個案子之後,有些人的眼睛,就盯上你了。”
沈莫北眉頭一挑。
李部長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特殊戰線那邊,是個去處,進去了,就沒人能輕易動你,可你不去,留在明面上,以後的日子,可能沒那麼好過,你不僅要小心自己,也要小心家裡人。”
沈莫北沉默了幾秒,問:“部長,您是指甚麼?”
李部長搖搖頭:“現在還說不清,但我感覺,有些事可能會有變化。”
他頓了頓,走回桌邊,坐下。
“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後的路怎麼走,有甚麼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
沈莫北點點頭,起身告辭,他明白拒絕了這次機會,對自己以後的路會有一定的影響,起碼特殊部門不會再考慮他了,不過留在公安部這邊也不錯,雖然短時間不會提拔,但是他這個年紀到這個級別已經夠顯眼了,馬上就起風了,太引人注目也不好。
而且留在這邊無論是聶部長還是謝老對他都會照顧有加的,也方便自己度過這風氣雲湧的十年。
不過後面的事他還要去和謝老商量一番。
沈莫北從李部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刀子似的寒意。他沒有騎車,一個人慢慢往回走,腦子裡卻在反覆想著李部長最後說的那句話。
“以後的日子,可能沒那麼好過。”
這話甚麼意思?
周鶴年的案子辦得漂亮,上面滿意,這是肯定的。可李部長說的“有些人的眼睛盯上你了”,又是指誰?
沈莫北在公安口乾了這麼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能細想,越想越亂,但他必須想清楚——拒絕了特殊戰線的安排,留在明面上,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還在風口浪尖上。
周鶴年那案子牽扯太廣,拔出來的人太多,有些根可能還沒挖乾淨。那些人背後,有沒有更深的背景?有沒有更硬的靠山?會不會有人記恨他?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最後都落在一個點上——家裡。
秋楠,知遠,爹孃。
他們不能出事。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門口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裡,丁秋楠正站在那兒張望,看見他回來,臉上的焦急才散開。
“怎麼這麼晚?”她迎上來,“飯都熱兩回了。”
沈莫北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眉頭一皺:“怎麼不進屋等?手這麼涼。”
丁秋楠笑了笑,沒回答,只是拉著他往裡走:“快進屋,媽燉了雞湯,就等你呢。”
沈莫北跟著她往裡走,心裡卻暖了一下。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浪,回到家,有人等著,有熱湯熱飯,這就夠了。
可他知道,這安穩,需要他拼盡全力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