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伸手,摘下一個,在手裡掂了掂。
“酸也好,甜也罷。”他說,“都是這棵樹上結的。”
他把石榴放進沈莫北手裡:“回家好好歇一歇吧,再不放你回去,秋楠都要上我家找我了。”
聽到妻子的名字,沈莫北會心一笑,這個案子這麼久,為了不影響到家裡,他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家了,真的有點想家裡人了。
現在案子結尾,沈莫北也確實想好好歇一歇,陪陪家裡人,順便規劃一下自己後面的路程了,因為算算時間,距離起風也沒有多久了,他要早點打算才行。
夜晚的風從柳蔭街的槐樹梢頭掠過,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沈莫北站在甲14號院門口,看著謝老慢慢走進屋裡,那扇朱漆大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他想在家裡好好待一會。
院子裡那隻黑貓叫了一聲,聲音綿長,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呼喚甚麼。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將那顆石榴揣進大衣口袋,轉身走向停在衚衕口的吉普車。
“沈局,現在回局裡嗎?”司機小李問。
“不回局裡了,忙完了,回家,南鑼鼓巷95號院。”
車子發動,駛出柳蔭街,穿過已經安靜下來的長安街,往南鑼鼓巷的方向開去。
沈莫北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卻沒有睡意,這一個多月來的種種,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閃過——信託商店昏黃的燈光,王剛憨厚笑容下的警惕眼神,陳滿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胡秀蘭崩潰時提到“小石頭”的哭聲,還有盧明遠最後寫下的那幾行歪斜的字。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沈局,到了。”
沈莫北睜開眼,熟悉的衚衕口就在前面,他下車,對小李擺擺手:“回去早點歇著。”
“哎,沈局也早點休息。”
他走進衚衕,南鑼鼓巷這邊的院子比柳蔭街那邊緊湊得多,一家挨著一家,這個點大多已經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著昏黃的光。
走到95號院裡面。
看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
沈莫北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東廂房的窗戶亮著。
他剛邁過門檻,廂房正房屋門忽然開了,母親王美芬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故意板起臉。
“喲,這是誰呀?我還當是走錯門了呢。”
沈莫北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媽,我回來了。”
王美芬這才從屋裡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左臂上頓了頓——那裡雖然重新包紮過,但動作間還是能看出一點僵硬,她沒有問,只是嘆了口氣:“瘦了,餓不餓?鍋裡給你留著飯呢。”
沈莫北聞言頓時心中一熱,家裡人可不知道他今天回來,這說明每天都給他留的有飯。
“不餓,媽,我在單位吃過了,您早點歇著。”
“歇甚麼歇,秋楠也沒睡呢,帶孩子一直在等你。”王美芬壓低聲音,“知遠那孩子,這幾天天天唸叨爸爸,天天晚上都睡的遲的很,非得等你回來。”
沈莫北心裡一軟,往東廂房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丁秋楠輕聲細語的聲音:“知遠乖,爸爸工作忙,忙完就回來看你,你先睡好不好?”
“不要,我要等爸爸。”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帶著執拗。
沈莫北推開門。
屋裡,燈下,丁秋楠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小人書。
床上,一個兩歲多的小人兒裹著被子,只露出圓圓的腦袋,正瞪著眼睛盯著門口,看見沈莫北,那小腦袋愣了一秒,然後猛地從被子裡掙出來,張開兩隻小胳膊。
“爸爸!”
沈莫北快步上前,一把將兒子抱起來。小傢伙軟乎乎的,身上帶著奶香和被子捂出來的熱氣,兩隻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爸爸回來了,知遠乖不乖?”
“乖。”小傢伙悶悶地說,然後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爸爸,你去哪了?好久好久沒回來了。”
“爸爸去抓壞人了。”
“壞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
小傢伙滿意地點點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把臉埋回去,小手攥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
丁秋楠站起身,走過來,輕輕撫了撫兒子的後背,目光落在沈莫北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小心地避開他的左臂,替他把大衣領子整理了一下。
“吃飯了嗎?”
“媽說鍋裡留著。”
“我去給你熱熱。”
“不用,我自己來,你哄知遠睡。”
丁秋楠搖搖頭,從他懷裡把已經迷迷糊糊的兒子接過去,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小傢伙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爸爸”,又沉沉睡去。
她直起身,對沈莫北說:“你坐著,我去熱飯,媽這幾天天天唸叨你,大哥他們也問了好幾回。”
沈莫北在床邊坐下,看著丁秋楠出去。屋裡很安靜,只有兒子均勻的呼吸聲,牆上掛著他和丁秋楠的結婚照,照片裡的兩個人還很年輕,笑得有些拘謹。
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是丁秋楠從醫院同事那兒分來的,養得鬱鬱蔥蔥。
不多時,丁秋楠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臥著兩個荷包蛋,旁邊還有一碟切成細絲的拌蘿蔔皮。
“家裡沒甚麼好東西,湊合吃吧。”她把托盤放在桌上。
沈莫北看著那碗麵,雞蛋煎得金黃,蘿蔔皮切得細細的,撒著幾粒鹽花,這些東西在現在這個年月,已經算是頂好的了。
“你們吃了嗎?”
“吃了,知遠鬧著等你,我隨便扒拉了兩口。”丁秋楠在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沈莫北低頭吃麵,吃得很慢,丁秋楠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屋裡只有輕微的吸溜聲和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嗶嗶聲。
“案子結了嗎?能休息一段時間嗎?”她終於開口。
“結了。”
“那能歇幾天了吧?”
“嗯,領導給我放了一個長假,能好好歇幾天。”
丁秋楠點點頭,沒再問,她知道他工作的性質,不該問的不問,該知道的也不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