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證據去證明。
他去紅星軋鋼廠打聽過,王建國的身份似乎沒問題;他也暗中觀察過王剛的一舉一動,沒有發現明顯的破綻;他甚至試探過幾次,都沒看出來破綻。
可王大發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是一種在諜海沉浮多年培養出的直覺,一種對危險的嗅覺。
“看來,得換個法子試試他了。”王大發掐滅菸頭,眼神變得陰冷。
第二天下午,王大發從外面回來,收了一堆雜七雜八的舊物,其中有個半舊的藤編箱子,鎖頭鏽死了。
王大發當著王剛和趙金娥的面,拿把錘子“哐哐”幾下砸開,裡面除了幾件破衣服,底下竟壓著兩本邊緣燒焦、紙張發脆的舊雜誌——民國時期的《東方雜誌》,品相很差。
“嘖,還以為能有點啥,又是廢紙。”王大發隨手扒拉兩下,拎起箱子對王剛說:“建國,這箱子和裡頭破爛,你歸置歸置,箱子看看能不能修修賣個塊兒八毛,這些爛紙……老規矩,扔後院廢紙堆,等收廢品的來。”
王剛應了一聲,蹲下身收拾,他拿起那兩本《東方雜誌》,快速瞥了一眼封面和出版日期。就在他準備合上時,眼角餘光似乎捕捉到其中一頁的頁首處,有一個極淡的、藍色的鉛筆標記,像個小小的“△”,標記位置很不起眼,若非特意尋找或事先知道,根本不會注意。
他的心猛地一跳。這是偶然的孩童塗鴉,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標記”?
王大發沒有發現?
他不動聲色,將雜誌和其他廢紙攏在一起,抱起藤箱往後院走,他沒發現,身後櫃檯那邊,王大發似乎沒再低頭算賬,而是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後院廢紙堆緊挨著牆角,淋不到雨,但溼氣重,各種廢紙、舊書報胡亂堆著。
王剛放下東西,看似隨意地將那兩本《東方雜誌》塞進一堆舊報紙下面,動作自然,彷彿只是不想讓它們太顯眼,做完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經意般回頭看了一眼。
突然發現通往前店的那扇小門門縫後,似乎有片衣角一閃而過。
王剛心中一驚,但是卻面不改色,拿起那個藤箱,仔細看了看鎖釦損壞的地方,心裡卻在急速思考。
這是不是王大發故意留下一個破綻,看自己會不會去檢視、研究,甚至試圖傳遞訊息?那麼,自己剛才“藏起”雜誌的舉動,會不會反而顯得可疑?
他決定以靜制動,接下來的半天,他專心對付那個藤箱,找了些鐵絲和工具,笨手笨腳但很認真地嘗試修復鎖釦,偶爾還拿著壞掉的鎖頭去請教王大發:“王經理,您看這個簧片是不是斷了?這樣彎一下能行不?”
他的表現,完全像一個對舊物修理有興趣、但技術生疏的新手,王大發指點了幾句,態度如常,甚至帶著點“老師傅”的耐心。
直到下班,王剛也沒有去後院碰那堆廢紙。
鎖頭最終也沒完全修好,王剛有些懊惱地說:“手太笨了,明天我再琢磨琢磨。”王大發哈哈一笑:“不急,慢慢來,這手藝活不是一天練成的。”
夜裡,王剛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
今天的一切細節在腦中反覆回放,王大發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那本帶有標記的雜誌,門縫後的衣角……碎片逐漸拼合,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王大發對他仍舊在懷疑,正在多角度、多層次地進行試探,那本雜誌,很可能就是個誘餌。
看來他後面還是要小心一點才行,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第二天,王剛變得更加“謹慎”和“本分”,他幾乎不離王大發視線太久,幹活更賣力,話卻更少,偶爾流露出對“手笨”的沮喪和對“業務不熟”的焦慮,完全符合一個剛轉換工作不久的人物形象。
中午,他去街對面合作社買菸,這是很平常的行為,就在他等找零時,突然眼角瞥見信託商店門口,王大發正和一個戴眼鏡、幹部模樣的人站著說話,那人似乎不經意地朝合作社這邊看了一眼。
王剛心裡一凜。那人他有點印象,好像是附近文化單位的一個甚麼幹事,偶爾來店裡,和王大發稱兄道弟,是巧合,還是……王大發動用關係在核實甚麼?
下午,王大發看似隨意地提起:“建國,你表哥徐經理,最近忙啥呢?有陣子沒見他了。”
王剛心裡警鈴大作,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一點埋怨:“他呀,就是個忙人,調我過來後就沒怎麼管我了,說是讓我自己闖。前幾天我託他問點事情,也是拖了好幾天才回信。”
“哦?問的甚麼事啊?”王大發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就……以前廠裡一個老師傅想要賣點東西,離我表哥那邊比較近。”王剛把話題引開,滴水不漏。
王大發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王剛能感覺到,那雙眯縫眼裡的審視之光,並未熄滅。
壓力與日俱增,王剛知道,自己就像走在一條越來越細的鋼絲上,兩側皆是深淵。王大發的試探網正在收緊,而他與趙金娥的“脆弱聯盟”尚未取得突破性進展,指揮部那邊的指令也遲遲未到,陳滿倉那邊更是不知在醞釀甚麼危險行動。
他必須做點甚麼,打破僵局,至少,要設法給王大發製造一點“合理”的干擾,轉移其部分注意力。
機會在一個略顯忙亂的下午出現。店裡同時來了好幾撥人,有來看舊傢俱的,有來賣零碎物件的,王大發和王剛都忙得團團轉,趙金娥負責接待和登記,也有些應接不暇。
這時,一個穿著體面、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徑直走到舊書區,看了片刻,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各國概況彙編》(1958年版),走到櫃檯前:“同志,這本書多少錢?”
趙金娥看了一眼書後鉛筆寫的價碼:“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