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移向那個固定在地上的小木桌,桌子邊緣粗糙,有一處木刺微微翹起,沈莫北湊近仔細觀察,在那木刺的尖端,發現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顏色深於木質的汙漬,他小心地用鑷子取下一點,放入證物袋。
是血跡?還是……藥物殘留?
直覺告訴他,孫國棟很可能不是被動服毒,而是“被自殺”——有人以某種方式將毒藥給了他,或者逼迫他服下,那道劃痕和木刺上的汙漬,或許是掙扎或傳遞時留下的痕跡。
但怎麼可能的呢?看守所說,孫國棟除了提審,未與任何人接觸,飲食都是統一配送,經過檢查,難道毒藥早就藏在他身上或監室裡?這也不可能,入監時有嚴格搜查。
唯一的解釋,就是在看似正常的接觸中,有人用極其隱秘的方式完成了投毒或傳遞,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必然對看守所的運作規律、監控盲點、甚至人員心理都瞭如指掌。
沈莫北站起身,走出令人窒息的監室,深深吸了一口走廊裡同樣渾濁的空氣。他知道,孫國棟的死,不僅掐斷了從錢廣發那裡追查“假孫國棟”的直接線索,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周鶴年背後還有人!
必須立刻調整策略!
他迅速返回指揮部,向謝老、聶部長、李部長做了緊急彙報。
三位首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內鬼!而且是能滲透到我們核心羈押場所的內鬼!”聶部長一拳砸在桌上,“這是對我們最大的挑釁!挖!就是把整個公安系統翻過來,也要把這個內鬼揪出來!立即成立內部調查組,由老李牽頭,沈莫北配合,對近期所有接觸過‘鋤奸’行動核心機密,尤其是涉及周鶴年、孫國棟、吳德、錢廣發等相關人員關押、審訊資訊的人員,進行背對背的秘密審查!同時,對看守所進行全面接管和整頓!”
李部長點點頭,眼神冷冽:“我同意,這個內鬼不除,我們永無寧日,他今天能毒殺孫國棟,明天就可能威脅到周鶴年,甚至威脅到我們專案組核心人員的安全,調查要絕對保密,外鬆內緊,避免打草驚蛇,同時,對周鶴年的看押必須升級!轉移到更安全、更機密的地點,看守人員全部重新審查、更換!”
謝老看向沈莫北:“莫北,孫國棟這條線暫時斷了,但周鶴年和錢廣發還在,你的看法呢?”
沈莫北沉吟道:“首長,孫國棟的死,固然是損失,但也暴露了隱藏更深的敵人,他們急於掐斷線索,說明周鶴年身上,或者周鶴年知道的事情裡,還有更致命的秘密,這個秘密可能涉及比已知網路更高階別的潛伏者,或者更重大的情報,以至於他們不惜暴露埋藏如此之深的內鬼也要滅口,我們現在的重點,應該雙管齊下。”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第一,加大對周鶴年的審訊力度,調整策略,他肯定知道些甚麼,所以一直在隱藏著,甚至孫國棟的死就有他的謀劃,但我們能以孫國棟的死為抓手,想辦法從他的嘴裡扒出來一些線索,不過他是一個老狐狸,想從他哪裡得到線索並不簡單。”
“第二,錢廣發是關鍵,他雖然不知道上線具體是誰,但他見過‘假孫國棟’,聽過他的聲音,熟悉他的聯絡方式,他是一個關鍵的指證人,我們要讓他儘可能詳細地描述那個‘假孫國棟’的一切特徵:身高、體型、步態、口音細節、甚至氣味,這些看似瑣碎的資訊,結合我們對公安系統內部可疑人員的排查,看看能不能勾勒出嫌疑人的輪廓。”
“第三,”沈莫北目光銳利,“加大對我們內部的調查力度,而且調查不能只侷限於看守所和直接接觸人員,要擴大到所有可能間接接觸資訊的人,比如,檔案收發員、電話接線員、食堂炊事員、甚至清潔工,有時候,洩密就發生在最不經意的環節,另外,要對近期請假、離職、或者行為異常的人員進行重點篩查。”
三位首長對沈莫北的分析表示贊同,沈莫北立即部署下去。
……
夜色如墨,市局特別審訊區的燈火卻徹夜長明,映照著每一張凝重而疲倦的面孔。
孫國棟離奇暴斃的陰影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聯合指揮部每個人的心上,這已不僅僅是一起間諜案,更是對專政機關內部純潔性的殘酷拷問與公然挑戰。
沈莫北幾乎一夜都沒閤眼,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梳理著千頭萬緒,孫國棟的死,手法專業,時機精準,絕非偶然,那個內鬼——或者內鬼們——必然身處要害位置,且對“鋤奸”行動的進展瞭如指掌,這意味著,專案組內部也必須進行最嚴厲的篩查,但動作必須隱蔽,以免打草驚蛇,或者引發不必要的內部猜忌和動盪。
他首先提審了錢廣發,這一次,審訊地點換到了更加隔音、防衛更嚴密的審訊室,人員都是沈莫北篩選過的,氣氛也遠比上次肅殺。
錢廣發肩膀的傷被處理好,但臉色依舊慘白,眼神裡原有的兇悍已被巨大的恐懼徹底取代。
他聽到孫國棟死了,死在看守所裡!這個訊息像冰水澆頭,讓他徹底明白,自己背後的人是有多麼的危險。
他們能從匆匆保護下面輕易讓殺死一個被捕的警察,那要要弄死他這樣的小角色,是不是更是易如反掌。
“錢廣發,孫國棟已經死了。”沈莫北開門見山,聲音冰冷如鐵,“死在看守所的單人牢房裡,氰化物中毒,你覺得,下一個會是誰?”
錢廣發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我甚麼都不知道!”
“我們知道跟你直接下手沒關係。”李克明在一旁冷冷道,“但指使你、給你金子、讓你去接周鶴年的那個‘孫國棟’,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人,也可能隨時要你的命,現在,唯一能保你安全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關於那個‘假孫國棟’的一切,事無鉅細,全部吐出來!這是你最後的價值,也是你最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