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也換了便裝,帶著兩名精幹的偵察員,親自深入這片灰牆黛瓦、巷道如腸的棚戶區,他不再像之前大部隊搜尋那樣顯眼,而是像一個尋找走失親戚的普通人,操著略帶外地口音的腔調,和巷口曬太陽的老人、水井邊洗衣服的婦女、蹲在牆根抽菸的漢子“不經意”地攀談。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我叔從老家來看病,說住這附近一個遠房親戚家,好幾天沒信兒了,我找不著,急死了,就前幾天晚上的事,您老在這乘涼,有沒有見著個生人,大概……這麼高,頭髮花白,看著有點派頭,可能坐個三輪過來的?”
“大姐,洗衣服呢?您天天在這片,人頭熟,我們家一親戚,以前在部隊幹過,退休了,脾氣怪,跟家裡吵了架跑出來了,我們找幾天了,有人跟我說好像在這片見過個生面孔老頭,獨來獨往的,您有印象沒?”
大多數時候,得到的是茫然的搖頭或敷衍的“沒注意”,這片區域每天都有生面孔,誰會在意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但沈莫北不急,他耐心地,一條衚衕一條衚衕地推進,將聽到的所有碎片資訊在腦中彙總、過濾。
第三天下午,在一條名叫“羊尾巴衚衕”的深處,一個靠在破藤椅裡打盹的乾瘦老頭,在沈莫北遞上一根菸並幫他點燃後,眯著眼嘬了一口,含混地說:“生人……前幾天晚上我起夜,好像是看到有個……坐個破三輪,到前頭老槐樹那邊拐進去了……那開車的,有點像……‘王瘸子’?”
王瘸子?沈莫北精神一振,有線索了?
“王瘸子?住哪兒您知道嗎?”
“就槐樹往裡走,第三個破門樓,右手邊,院裡堆滿破爛那個就是。”老頭嘟囔著,又閉上了眼。
沈莫北立刻帶人摸到那棵枝幹虯結的老槐樹下,衚衕在這裡分了個岔,更窄的一條斜伸進去,兩側是低矮的院牆和斑駁的木門。第三個門樓果然破敗不堪,兩扇木板門虛掩著,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堆疊如山的破爛。
他沒有貿然闖入,而是示意偵察員散開警戒,自己則繞到院子側面一處塌了半截的矮牆邊,悄無聲息地觀察。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麻雀在廢品堆上跳來跳去,正屋的門關著,窗戶糊的報紙已經發黃破損,看起來一切正常,就是一個典型的孤寡破爛王的住處。
但沈莫北的目光,落在了院角一個用破油氈和木板胡亂搭成的簡易棚子上,棚子很小,緊挨著院牆,應該是堆放工具或更不值錢的破爛的地方。棚口掛著一塊髒得看不清顏色的布簾。
此刻,那塊布簾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被風吹動,但沈莫北注意到,院子裡的氣流很弱,其他地方的雜物並無晃動。而且,布簾掀開的縫隙裡,似乎有極快的一瞥——那不是無意被風吹開的角度。
有人藏在裡面!在觀察外面!
沈莫北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沒有打草驚蛇,緩緩縮回身子,退到安全距離。
“李克明,帶人過來,封鎖這個院子所有出口,目標可能藏在院內東南角的破棚子裡,注意,行動要快,第一目標是控制,儘量留活口!”
夜幕再次降臨,羊尾巴衚衕被悄無聲息地徹底封鎖,沈莫北親自指揮突擊行動,隨著一聲令下,數名特警破門入院,直撲那個破油氈棚,另有人控制正屋。
“不許動!警察!”
強光手電瞬間照亮了狹窄的棚子內部,裡面堆滿破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氣味。角落一堆發黑的棉絮和破麻袋下,一個身影猛地一顫。
“出來!”槍口牢牢指向那裡。
棉絮被緩緩掀開,露出王瘸子那張驚恐萬狀、滿是皺紋的臉。他穿著髒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襖,渾身發抖:“政……政府……我……我沒犯法啊……”
棚子裡只有他一個人,隊員們迅速搜查了棚子每一個角落,除了破爛,沒有發現第二個人,也沒有地道或夾層。
“周鶴年呢?!”沈莫北厲聲問道,目光如刀。
“誰……誰?”王瘸子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一個收破爛的……”
沈莫北不再問他,命令徹底搜查整個院子,尤其是正屋。正屋裡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炕,一個歪腿桌子,和一個掉了門的破櫃子。搜查似乎又要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一名細心的隊員在檢查炕洞時,發現靠近灶口的一塊炕磚似乎有些鬆動。他小心地撬開磚塊,手電光往下一照——
炕洞深處,靠近煙道的位置,竟然有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隊員小心地將它鉤出來,解開油布,裡面竟然是一條大黃魚!
棚屋裡,昏黃的燈泡將王瘢子那張驚恐的臉照得更加慘白。他蜷縮在角落裡,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塊被油布包裹、在燈光下泛著誘人光澤的大黃魚,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沈莫北沒有立刻逼問,他拿起那塊沉甸甸的金條,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卻落在油布的邊緣——那裡有一小塊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血漬,與之前在三輪車把手上發現的痕跡如出一轍。
“王瘸子,”沈莫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力,“這金子,是買你閉嘴的?還是買你辦事的?或者說,是買你命的?”
王瘸子渾身一哆嗦,猛地搖頭:“不……不是我的……我撿的!真是撿的!這是我的!”
“撿的?”李克明冷笑一聲,“王瘸子,你當我們傻不成,你一個收破爛的,去哪兒‘撿’這種成色的金子?你要明白,私藏敵特活動經費,知情不報,甚至可能協助潛逃,這罪過,夠你吃十回槍子了!”
“我……我……”王瘸子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他顯然不是受過訓練的死士,只是個被鉅額財富砸暈、又深知其來路不正的底層小人物,恐懼和貪慾在他心中激烈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