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他也曾是那樣跟自己父母吵架，三天兩頭離家出走，為了自己年少的夢想而跟家裡人反抗，雖然最後以失敗告終。
但他曾對自己說過，以後絕不會變成自己父母那樣的人，以後自己的孩子想做甚麼，自己一定會鼎力支援。
可知道季履的夢想是當賽車手，甚至想退學當賽車手時，他想也不想就反對了。
不為別的，因為當賽車手沒前途。
他當時想的，就只有賽車沒前途，而沒想過賽車很危險，若出意外，輕則缺胳膊少腿，重則會沒了小命。
而他爸媽極力反對他當消防員，則是因為消防員這個職業危險。
他們不想失去兒子。
從那時他也開始反思，自己好像……
從未相信過季履，或者說他從沒看好過他。
在反對季履當職業賽車手，季履開始忤逆他之後。
他直接放棄了季履，覺得他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的重心全放在培養季扉身上，季扉又乖又優秀，沒一處可以挑剔。
但是，在季扉去世之後，他在他房間裡搜出了手寫的小說稿子……
那時他才知道，自己或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他連自己兒子真正喜歡的是甚麼都不知道，只覺得這個兒子讓他驕傲，比另一個沒用的兒子好太多了。
從那之後，他私底下開始看書，去上課。
老師告訴他，想消除跟孩子隔閡最快捷的辦法就是……
把自己心裡想的說出來，直接交流溝通。
他一直記著這句話，但是……
季履回家的次數真的太少了。
這一次，也是託了向心陽的福，他們跟季履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吃個飯，聊聊天。
季履眼底劃過一抹驚訝。
這種話，他爸爸從未對他說過。
“菜怎麼還沒上？心陽，你陪阿姨去看看吧。”季母嫣然一笑，看著向心陽說。
向心陽點頭，連忙帶著季母出去。
一看這模樣，就知道季叔叔有話想跟季履說。
包廂裡，剩兩人。
氣氛尷尬。
兩人互相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季父先開了口，“爸爸對不起你，以前……一直忽略你的感受。”
季父手指摩挲，躊躇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嚴肅習慣了，第一次以這種語氣跟自己兒子說話，難免會不習慣。
“但是，如果回到以前，爸爸還是會反對你當職業賽車手。”
“不過，不再是因為職業賽車手沒前途，而是……爸爸不想看你出意外，更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季父開口說，聲音帶著幾分緊張。
他不知道這番話季履能聽進去多少，也不知道季履能不能原諒當初那個不稱職的他。
他或許是一個好領導，但他絕不是個好父親。
他愧對的何止是季扉，還有季履。
“雖然有點遲，但是……以後我會學習怎麼當一個好父親的，以後……多回家吧。”
“你不在家時你媽也一直念著你，時常看著門外，總盼著能看到你的身影，爸爸……爸爸也一樣。”
季父開口道，眼眶發紅，拇指摩挲著食指。
這種煽情的話，他這輩子還沒說過，連對著他爸媽時也沒說過。
“你很出色，絲毫不比你哥差。”
“看到你的成長，爸爸很欣慰，也很自責。”
“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時候沒陪在你身邊，反而放棄了你。”
“對不起。”
季父真摯誠懇道歉。
季履恍惚地看著眼前這位一直不苟言笑，一直板著臉的父親。
很難得，能從他嘴裡聽到這些話，更難得他會低頭道歉。
“我比我哥差多了，也比我哥幸運多了，至少……我當初還賽了幾場車，可我哥的作家夢只能埋藏在心裡。”
“父子之間沒隔夜仇，我不恨你，也不討厭你，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交流罷了。”
“我也害怕回去那個家，一回去就會想起我哥，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越害怕，就越想逃避。”
“這些年，你們也辛苦了。”
季履開口，把自己心裡話全說出來後，心裡輕鬆了不少。
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那個家裡給他留下太多美好的回憶了，他接受不了他哥去世的事，所以選擇逃避。
他也不是不想跟他說話，只是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一看到他們憔悴的模樣以及雙鬢髮白，他心裡一抽一抽地疼。
眼淚不爭氣地從季父的眼角流出來，季父顫抖的手掩著臉，似覺得此時有些丟臉。
當爸爸的竟在兒子面前哭，真丟臉。
但是，聽到那句這些年你們也辛苦了，不知為甚麼眼淚就這麼掉下來了。
辛苦嗎？
辛苦的。
比他當初打拼事業時還辛苦。
他們明明心裡都痛苦，但為了不讓對方擔心，故作堅強沒表現出來，彼此都演著放下釋懷的樣子。
季履抬手輕拍著季父的後背，安慰他，“爸，走出來吧。”
季父點頭，抹著眼角的淚。
是該走出來了。
“這是送你的禮物。”季父說著，從一旁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檔案，遞到季履面前。
季履掃了眼檔案，劍眉輕挑，詫異地看著季父。
“我跟你媽商量好了，以後到處走走，散散心。”
“星影就交給你了，季總。”
季父眼底映著季履驚訝的表情，開口說。
當初，他讓季履進公司，雖然不是從底層做起，可也不是一開始就當星影的副總。
外面都說季履能當上公司副總是因為他這當爹的，可他心裡清楚，那都是季履自己的本事。
他當初只開口跟他說想進公司，他也只是把他引入公司，之後便沒給他任何的便利以及幫助。
連他遇上困難，他都沒出手幫過，全是他自己想方設法解決困難，迎難而上。
能有今日這成就，靠的是他自己。
現在，他也放心把整個星影交給季履了。
相信他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這……”季履猶豫。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季父拍了拍季履的肩膀，給予他鼓勵。
“爸，吃完飯……去看看我哥吧，我想他了。”季履收下股權轉讓書，又開口說。
他們也很久沒去看他哥了，該去看看了。
“好。”季父點頭。
他也要跟季扉做個告別。
他這當爸爸的，也要朝前看了。
隔壁包廂。
一邊吃著的姜願一邊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聲音。
不是她想聽，而是她的耳力太好了，好到隔壁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
同時，她也懷疑是不是因為夜遊的緣故，她跟季家好像也蠻有緣分的。
吃個飯都能在他們隔壁包廂。
她沒想到夜遊以前的夢想竟然是想當個作家。
她還以為他的夢想是建造一個帝國，自己當國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