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封措辭嚴厲的照會信函,以黃金大公爵的名義發了出去。
在高層社會,這等程度的信函已經十分少見,往往代表著暗流湧動,雙方撕破臉。
然後,這封信函便如石沉大海。
守世人組織表現得,竟有一種死豬不怕開水湯的麻木。
事實上,類似的信函與催促,他們這段時間已經收了不知有多少,連秘書處都麻了。
現在世界上太多事情需要他們處理了,騎士訓練法的洩露,混亂騎士的誕生,各方城市的混亂與現實防線受到的衝擊與維護。
此外,還有摩根家族正嘗試透過他們,討回被關押在臨淵城的幾位家族成員,血族也要向守世人組織討回他們家族的聖物,畢竟是三百樓騎士借走的。
更有一些之前與守世人眉來眼去,預設了黃金族裔奪權事件的幾位老侯爵,急著與其暗中通氣商量善後事宜。
或公或私,或明或暗,無數的事情,都在等著守世人組織站出來處理。
但偏偏,此時的守世人組織一個都沒有回應,所有的事情,全都給予了沉默態度。
“總祭大人還沒有下指令麼?”
“各方面的壓力太大,我們已經堅持不住了……”
最倒黴的便是守世人組織的外圍機密處人員,因為能做主的他們一個也聯絡不上,那位總祭大人自從帶了核心心腹進入地下樞紐執行那個秘密計劃,便到現在都還沒有上來。
而他們,便也只能一邊試圖與下面聯絡,一邊絞盡腦汁應付各方的質詢。
所有的照會照單全收,所有的會面全部拖延,所有的回應一個不給。
而這也導致,外面已經猜測滿天飛。
有人以為那位總祭大人是因為惹了大禍,自知無法處理,因此畏罪躲藏,一味拖延。
但也有人覺得不至於此,畢竟那位總祭大人本身便是一位老侯爵,而且是貴族圈子裡公認最有擔當的一位。
他從三十年前開始便擔任守世人組織的總祭職位,已經主持了不知多少暗中足以影響整個世界的計劃,除掉新任公爵不說,說是這個世界上權力最大的人也不為過。
這樣的人早已投身政治,無所謂於生死。
再者,如今各地發生的事情太大,也太多,他越是拖延,事態愈嚴重,罪也愈重。
無論從哪個角度想,他都沒有理由躲起來,反而是趕緊處理事情重要。
當然,猜測歸猜測,他一直不肯現身卻是事實,所以各方的目光,便不由得盯上了各地的紅袍大祭祀。
在守世人組織裡,這些紅袍大祭祀便是除總祭之外的第一等人物,若說總祭大人是高高在上,總管全世界事務,那麼紅袍大祭祀便是一個個封疆大吏,各自掌控一域。
每一位紅袍大祭祀手下,也都有各自的聖殿以及巡迴騎士。
騎士訓練法的外洩,對他們的影響也最大。
“現在的形勢很明朗若是那位總祭不做事,便只能讓這些紅袍大祭祀做事。”
“他們三十六人聯手,一樣可以解決掉這個世界的亂象。”
“……”
各方大人物早就已經看得清楚,在守世人組織不主動處理事務的情況下,這些代表著各區域最高意志的紅袍大祭祀就是最佳人選。
哪怕02號契約還處於封存狀態,但只要全世界三十六位紅袍大祭祀同時出手,便也可以形成三十六阻斷位,直接鎮壓這個世界的亂象。
最起碼,也可以將那些私自闖入深淵的混亂騎士驅逐,並且一一鎖定,形成震懾。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儘管事態清晰可見,處理起來卻異常艱難,紅袍大祭祀們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但在聽說了要做的事情之後,便也不約而同,提出了一個建議:
世界議事會。
“紅袍祭祀可以執行任何指令,甚至跳過守世人組織的命令。”
“但有一個前提,那便是世界議事會的簽字!”
“有了這個簽字,守世人組織的總祭都可以更換,更何況是三十六阻斷位?”
“……”
看起來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辦事的人可以辦,只需要一個簽字。
而有能力籤這個字的人,又是要求他們辦事的人。
但結果,卻出現了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組織世界議事會的人氣得拍了桌子:“世界議事會?這哪他媽這麼容易召開的?”
“想要召開世界議事會,便需要兩個條件,一個條件便是十二位實權侯爵同時到場,各自出示私章。”
“另外一個條件便是倘若十二實權候爵無法同時到場,那便需要守世人組織的總祭到場,並投超過七成票數。”
這本是為了防止其他人的傾軋排擠,保護各方的利益與話語權。
但現在卻成了致命的詛咒:“十二老侯爵齊聚是不可能了,先就是臨淵城那位老候爵已經死了,他的私章留給了那位新晉大公爵。”
“其次,在大公爵已經出現的情況下,世界議事會本來就要邀請他,他不到場,整個會議的投票都會作廢,除非有其他的大公爵聯名反對。”
“但現在其他各大家族,大公爵之位還在爭的你死我活,根本不可能出現……”
“再加上守世人組織總祭不肯現身,就算是想進行緊急投票,那也無法實現……”
“……”
於是,最搞笑的一幕出現了。
貴族以規矩掌控天下,如今卻終於受到了規矩的反噬。
所有人都看著不好的形勢發生,不想它發生,卻又沒有人可以阻止。
事情回到了原點,那位總祭大人,究竟在他孃的幹甚麼?
……
……
“老師,我們究竟該怎麼做?”
地下設施之中,曾經一起參與對怪誕博士遠端擊殺及黃金鋼筆回收計劃的守世人核心組織成員,也在忐忑不安地向那位總祭大人小心翼翼地問道:“總要給個回話吧?”
他們也不知道如今這個形勢該怎麼處理了,那位總祭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外面已經洪水滔天,每一天都有無數的事情發生,但是這位老人,卻連續好幾天都一直在搜尋資料庫裡的資料。
自從意識到那位怪誕博士用他的死亡入侵了底層資料庫後,他便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最初時大家看他的操作,感覺像是他在極力地阻止著甚麼。
但這個猜測很快又變了。
因為阻止不了,那個人利用底層資料的回收機制入侵資料庫,在被他們發現的時候就代表著已經入侵成功,又如何阻止?再加上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四天時間,阻止也沒有意義了。
明明應該是將這訊息與外面同步,然後考慮如何解決問題,但偏偏這位總祭大人還是如此的樂此不疲,幾天不食不睡。
一直熬到了世界議事會派來了專人,準備走程式開始強行開啟他們所在的這個地下樞紐大門,要帶這位總祭大人回去調查時,他終於停了下來。
面對學生的詢問,他頭髮凌亂,低聲詢問:“我會謝罪!”
“甚麼?老師你……”
身邊的助手與學生,全都緊張起來,快速湊到了他身邊,表情惶恐又緊張。
“事情鬧得太大了。”
這位總祭淡淡笑了笑,嘆道:“試圖爭取黃金族裔聖遺物,聖殿騎士訓練法洩露,私自計劃屠滅一座一級城市,以及三隊巡迴騎士的死亡,呵呵,這些事情的發生……”
“……其實都不算甚麼。”
他表現出來的淡然倒讓人意外,只笑著向身邊的學生解釋:“因為這些,最多隻是導致了亂象發生,只要有了亂象,便需要有人去處理。”
“除了我,還有誰能接手這個爛攤子?”
“我想,這也是那些人一直試圖聯絡我的原因,他們想說服我,讓我戴罪立功,先解決問題。”
“可他們不知道,這位怪誕博士入侵底層資料,並試圖接近世界模型的事情。”
剛剛幾個問題,他一直神色淡然,惟獨說到這個問題時,笑容隱隱蒙上了一層苦意:“這個世界太大了,足以動搖所有事務的根基,足以讓世界模型毀壞,以致文明無法再度重啟。”
“這件事情大到,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解釋。”
“……”
學生頓時更加地緊張:“可越是這樣,越是不至於謝罪啊……”
“老師,活著才能解決問題你……”
“……”
“不。”
總祭大人擺了擺手,輕聲道:“我正是要用我的死來解決問題。”
說著,他看向了操作檯,裡面是一系列複雜的設計,也是他這幾天時間裡不食不眠的操作成果。
低聲道:“因為我這幾天想到的,用來阻止那位怪誕博士的方法,一旦告訴了外面那些人,他們更是不會允許,所以我要在他們知道事情真相之前,提前做出決定!”
“這些……”
他指向顯示屏上那錯綜的方程式:“就是我為自己構建的安全迴路。”
學生與助手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滿面震驚:“所以,老師你的想法是……”
“對,我也進去!”
總祭冷淡開口,眼中閃過了一抹狠意:“那位天才研究員既然能想到利用我的決策來入侵底層資料庫,進入世界模型,那麼,我又怎會介意這個血肉之軀,前往底層資料庫阻止他?”
“這是唯一的方法,我不僅可以搞清楚他的目的,甚至可以利用這個迴路,將其擊潰!”
助手滿臉緊張,還要再說,卻被他抬手阻止,只是快速吩咐:“但我一死,現實中的事情便只能由你們來處理。”
“原本,在我死後,應該由我來指定由哪位紅袍大祭祀作為我的總祭之位備選,指定之後,再由世界議事會投過半數票,就可以確定了下一任的總祭。”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了,我會以罪人之身死去,我的指定便也不會算數,所以,選出下任總祭最要緊。”
“而我的建議便是……”
他微微一頓,吐出了兩個字:“天災!”
身邊有人臉上還帶著迷茫,但他的貼身女秘書已經面容肅穆,緩緩點頭:“我知道了,總祭大人。”
“出去吧,青青留下!”
這位總祭大人面露微笑,抬手讓所有人都退出這個房間,只讓這位秘書留在原地,並拿了一把左輪手槍遞給他,道:
“我會將自己的意識與底層資料庫連線,而顯示聯接成功的時候,你一定要開槍,立刻打爆我的頭……”
“明白麼?”
“如果你不開這一槍,那我將一半在底層資料庫,一半在現實,這樣的話……”
“……權力太大了,這不是應該由現實中的人掌握的權力。”
“……”
女秘書點了頭,雙手緊緊握住了左輪手槍,提前對準了他的腦袋,而總祭則是將一個特定頭盔戴在了腦袋上,各種管道連線機械。
正式啟動之前,他手掌輕輕地撫過了鍵盤,嘆道:“小韓啊小韓啊……”
“你是一個聰明到讓整個世界恐懼的傢伙,但當初你在研究院時,是我最早發現了你,是我教給了你如何在研究院生存,第一個聽你提出神降計劃的人也是我……”
“我知曉你的野心與驕傲,甚至,也是我暗中配合你去向那些貴族施壓,我幫你完成神降計劃,也借你的手削弱那些貴族的權柄,壯大守世人組織的權力……”
“我本以為我們兩人會心照不宣,一明一暗,改變這個世界,沒想到,你最終還是連我也一起戲耍了……”
“那麼,也就別怪我毀掉你的計劃了……”
“……”
聲音落下時,他猛然之間按下了按鈕,伴隨著機械啟動,他的意識開始流轉。
再下一刻,“呯”的一聲槍聲響起,他的腦袋炸開,四分五裂。
……
……
全世界各地的混亂中,守世人組織總祭大人自殺身亡的訊息,震驚了無數人。
不知多少人難以理解:這樣一個執掌守世人組織超三十年的大人物,就這麼死了?
兒戲到讓人難以置信。
可貴族也好,守世人組織也好,本就屬於隱秘圈層,因此沒有人願意為了他的死而浪費時間,只是形勢快速推進到了另外一步。
守世人組織立刻便以他的死亡為由,回應了兩個方面的照會:
一是回應了黃金族裔的訴求,告訴他們,犯下大罪的總祭已受到懲罰,希望能因此獲得黃金族裔的諒解;
二是認可了黃金大公爵的所有要求。
第二個方面,則是守世人組織同意了世界議事會的召開,因為總祭已經死亡,所以守世人組織反而可以以他的名義來簽署協議,如同會議還沒有開始,這位總祭就先簽上了名。
這兩個回應給韓溯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終於隨著守世人組織的回應,臨淵城發生的一切,都有了一個明確的結果。
原東大陸第三巡迴騎士團團長三百樓及其隊員叛變一事蓋棺定論,剝奪巡迴騎士之名。
而青港晉升上來的實習騎士韓溯,因為在臨淵城動亂之中立下巨大功勞,批准進入巡迴騎士佇列。
再因他力挽狂瀾,又有黃金大公爵的擔保,破格提拔,晉升巡迴騎士第三騎士團團長,負責區域為東大陸第二區。
完全的正規合法,一步到位。
就連韓溯,都無法表示對這個結果的不滿。
現在的他便是標準的巡迴騎士高層,位高權重,在擁有自己的夢魘馬與特製燧發槍之外,他甚至有了在聖殿挑選合適的人手進入自己手下,組建自己的巡迴騎士小隊的資格。
“我的個人事業,好像也到頂了?”
拿到了這個結果時,韓溯也不由得計算了一下,最後確定確實如此。
對於一位從青港走上來的調查員而言,成為了巡迴騎士團長,便已經是個人事業的巔峰,因為再往上,便只有加入貴族體系,做一個男爵的道路。
而在守世人組織裡面,巡迴騎士團團長的頂頭上司便是紅袍大祭祀,可紅袍大祭祀是貴族裡面挑選出來的,無法直接晉升。
那麼,其他的且不論,現在該做正事了。
仔細梳理過後,韓溯立刻向青港的張持國打了一個電話:“張叔,綁架案調查的如何了?”
張持國的聲音也很複雜,嘆了一聲,道:“報告已經準備好了。”
“相比起我之前寫的那份,又加入了很多新的材料。”
“我雖然早就準備著有這麼一天,但牽扯到的人太多,你確定現在就要交上去?”
“……”
韓溯點頭:“確定!”
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自己也彷彿覺得有些荒唐:“在青港時,想查卻都不讓查,於是,我們將那些阻止我們查這件事的人都給幹掉了。”
“出了青港,則發現就算想交這份報告,也沒有人敢接,那也無所謂現在按照程式,你這份報告,會直接交到身為巡迴騎士第三騎士團團長的我的手裡。”
“過程雖然複雜,但好在,這場調查,還是推進了下來……”
“……”
張持國也苦笑,只覺一切有如夢幻,而後道:“那麼,交到你手裡之後呢?”
“如果還是有人阻止真相大白的到來,你將如何?”
“……”
韓溯笑道:“那當然便是幹翻他們了!”
於是,在這一場電話之後,很快便有一份特別的報告交了上來,這份報告先是由青港異常災害管理局的內部人員,也是一位出身底層的老刑警調查取證,而後交給了青港災管局。
層層上報,到了青港災管局的5號秘書手裡,再由這位5號秘書緊急向上彙報,通知了東二區剛剛上任的巡迴騎士團團長韓溯。
他拿到了這份報告之後,便立刻公開發往守世人組織,核心訴求只有一句話:
“給我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