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採的第三十天,王謙決定不進山了。採回來的山貨堆了滿滿一倉庫,蕨菜、刺嫩芽、猴腿、木耳、蘑菇、榛子、松子、核桃、山葡萄、山梨,還有一大堆藥材。得趕緊加工,不然就壞了。
杜小荷帶著幾個婦女,在合作社裡忙活。蕨菜要焯水、晾曬;刺嫩芽要醃製、裝壇;猴腿要焯水、晾乾;木耳和蘑菇要挑揀、晾曬;榛子和松子要晾乾、去殼;核桃要砸開、取仁;山葡萄要釀酒;山梨要切片、晾乾。活兒多得很,忙得腳不沾地。
王謙也幫著忙活。他力氣大,砸核桃、搬罈子、扛袋子,都是他的活兒。黑皮和栓柱也跟著忙活,一個燒火,一個挑水,忙得滿頭大汗。
“當家的,”杜小荷抬起頭,“蕨菜曬乾了,裝袋子裡吧。”
王謙應了一聲,把曬乾的蕨菜裝進袋子裡,紮好口,放在一邊。一袋子、兩袋子、三袋子……裝了十幾袋子。
“刺嫩芽醃好了,搬地窖裡去。”杜小荷又說。
王謙又應了一聲,把醃好的刺嫩芽罈子搬進地窖裡。一罈子、兩罈子、三罈子……搬了二十幾罈子。
“木耳晾乾了,裝袋子裡。”
“蘑菇晾乾了,裝袋子裡。”
“榛子晾乾了,裝袋子裡。”
“松子晾乾了,裝袋子裡。”
“核桃仁裝袋子裡。”
王謙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裝袋子,一會兒搬罈子,一會兒扛袋子。杜小荷看著他,心疼了:“歇會兒吧,別累著。”
王謙笑了:“不累。看著這麼多山貨,心裡高興。”
杜小荷也笑了:“是不少。能賣不少錢。”
王謙點點頭:“賣了錢,給屯子裡添幾臺機器。加工山貨的機器,省時省力。”
杜小荷眼睛一亮:“甚麼機器?”
王謙想了想:“切片機、烘乾機、包裝機。有了這些機器,咱們的山貨就能賣上價錢了。”
杜小荷點點頭:“好。到時候我就能輕省點了。”
王謙摟著她的肩膀:“你輕省不了。有了機器,你得更忙。得看著機器,得管著工人,得操心質量。”
杜小荷笑了:“忙點好。忙了就不想你了。”
王謙也笑了:“想我幹啥?我不是天天在家嗎?”
杜小荷瞪了他一眼:“你天天在家?你天天進山,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來。跟不在家有啥區別?”
王謙撓撓頭,不說話了。
晚上,王謙把栓柱叫到家裡,商量賣山貨的事。栓柱跑外聯是把好手,縣城、地區、省城,他都熟。
“栓柱,”王謙給他倒了碗茶,“山貨都加工好了,你拿去賣賣試試。”
栓柱接過茶,喝了一口:“行。我先去縣城看看,供銷社、百貨大樓、土產公司,都轉轉。價錢合適就賣,不合適再想辦法。”
王謙點點頭:“不急。價錢不合適就等等,不能賤賣了。”
栓柱笑了:“謙叔放心,我心中有數。”
第二天一早,栓柱就揹著山貨樣品去了縣城。走了三天,回來了。王謙問他怎麼樣,他搖搖頭:“縣城不行,價錢壓得太低。蕨菜一斤才給兩毛錢,刺嫩芽一毛五,木耳一塊二。咱們辛辛苦苦採回來,加工好,不能這個價賣。”
王謙皺起眉頭:“那怎麼辦?”
栓柱想了想:“去地區。地區價錢高,蕨菜能賣到五毛,刺嫩芽三毛,木耳兩塊。我認識地區百貨大樓的經理,找他試試。”
王謙點點頭:“行。你去地區看看。”
栓柱又揹著山貨樣品去了地區。走了五天,回來了。王謙問他怎麼樣,他笑了:“成了。地區百貨大樓的經理看了咱們的樣品,說質量好,價錢可以商量。蕨菜四毛五,刺嫩芽兩毛五,木耳一塊八。雖然比我想的低點,可比縣城高多了。”
王謙也笑了:“行。那就賣。”
栓柱又跑了幾天,把山貨一車一車地運到地區。回來的時候,兜裡揣著一沓子錢,遞給王謙:“謙叔,這是賣山貨的錢,你點點。”
王謙接過來,點了點,一千二百三十塊。他笑了:“不少。夠買兩臺機器了。”
杜小荷也笑了:“買機器?買啥機器?”
王謙想了想:“切片機、烘乾機。有了這兩臺機器,咱們的山貨就能加工得更好了。”
杜小荷點點頭:“行。你說了算。”
王謙把錢收好,心裡熱乎乎的。一千二百三十塊,這是牙狗屯第一次靠山貨掙這麼多錢。以後年年採,年年賣,年年有錢。再加上參園、養殖場、合作社,牙狗屯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外走。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他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明天還要進山呢。採山貨,挖藥材,種參,養鹿,出海打魚。能幹的多了去了。不能閒下來,閒下來就生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