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夜間的試探性騷擾,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雖然漣漪很快散去,卻讓王謙小隊的所有成員都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造勢”之路絕不會平坦。那些幽綠的目光和低沉的嗚咽,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野獸窺視,更像是一種宣示——這片山林裡的競爭者們,正在用它們的方式,評估著新來的闖入者。
次日清晨,營地裡的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永強和福貴仔細檢查了昨晚狼群出沒區域的痕跡,回來向王謙彙報。
“腳印很亂,至少有七八隻,個頭都不小。”永強抓了抓頭皮,神色凝重,“它們沒靠近木牆,就在預警線外面轉悠,看來對咱們這陣勢有點忌憚,但也沒死心。”
福貴補充道:“我在它們徘徊的地方,聞到了一股子騷味兒,比平常狼味兒重,這幫傢伙,怕不是餓得夠嗆,或者在憋甚麼壞水。”
王謙默默聽著,目光投向東北方向狼群消失的山林,眉頭微蹙。狼群的謹慎在他的預料之中,但那種異常的躁動氣息,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些狡猾的獵手,絕不會僅僅滿足於一次無功而返的試探。
早飯後,王謙調整了部署。他取消了原定向西北方向對狼群的進一步偵察,也暫停了向西南獸道的探索。整個小隊收縮回營地周邊三里範圍內,重點加強警戒和防禦工事。同時,他要求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非必要情況下,儘量減少開槍,以免巨大的聲響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或者……落入某種未知的圈套。
“根生,你帶德寶,在營地東邊和北邊,視野好的地方,再多設幾個暗哨點,不用一直守著,但要能隨時隱蔽觀察。”王謙吩咐道,“永強,福貴,你們倆負責把咱們帶來的鐵夾子找出來,檢查一下,在營地外圍幾個獸道入口和可能滲透的方向,隱蔽地佈設幾個。記住,位置要選好,做好標記,別到時候咱們自己人踩上了。”
“謙哥,你是擔心……它們會來硬的?”永強一邊翻找著裝備,一邊問道。
“硬衝的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防。”王謙沉聲道,“狼這東西,記仇,也執著。咱們昨晚落了它們面子,它們不會輕易罷休。我擔心的是,它們會用更狡猾的辦法。”
接下來的兩天,月亮泡子區域陷入了一種暴風雨前的詭異寧靜。王謙依舊每日登上石崖觀察點,記錄著一切。狼群彷彿銷聲匿跡,再未在營地附近出現,甚至連遠處山樑上的嚎叫都稀少了許多。而那頭棕熊,則依舊我行我素,偶爾會在向陽坡或者湖邊留下新的痕跡,宣示著它對這片區域的主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衡,但王謙心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這種寧靜,太不尋常了,就像是獵手發動致命一擊前,那短暫的屏息。
第三天下午,王謙在石崖觀察點時,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細節。在湖泊東北角,一處距離熊主要活動區(向陽坡)和狼群之前出沒區域都不遠的水灣邊,出現了幾隻狼的身影。它們的行為有些反常,沒有像往常那樣謹慎地巡獵或快速透過,而是在水灣邊的淺水區來回奔跑,濺起大片水花,偶爾還會發出幾聲短促而尖利的嚎叫,似乎在……故意製造動靜?
王謙立刻舉起望遠鏡,緊緊盯住那片區域。狼群一共有四隻,它們折騰了一會兒之後,其中一隻狼叼起一具看不清是甚麼的小型動物屍體,扔在了水灣邊一處非常顯眼的空地上,然後幾隻狼便迅速撤離,消失在了岸邊的柳樹林中。
它們想幹甚麼?王謙心中警鈴大作。這種故意製造噪音和留下食物的行為,絕對不正常!他立刻將望遠鏡轉向東邊向陽坡的方向。果然,沒過多久,那頭熟悉的、如同移動小山般的棕熊身影,出現在了向陽坡的邊緣!它似乎被水灣邊的動靜所吸引,停下腳步,巨大的頭顱轉向那邊,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地嗅探著。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王謙的腦海——誘餌!狼群在設定誘餌,試圖將棕熊引向某個方向!而那個方向……
王謙的望遠鏡猛地轉向營地所在的位置!從棕熊所在的向陽坡,到營地之間,雖然隔著一些樹林和小山包,但並非沒有獸道連線!如果棕熊被成功引過來,以它那霸道的性子和對領地的敏感,一旦靠近營地,必然會視之為挑釁和入侵,衝突幾乎不可避免!
“好一招驅狼鬥虎!”王謙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這些狼崽子,竟然如此狡猾!它們自己不敢硬衝堅固的營地,就想出了利用更強大的棕熊來對付他們!它們故意在熊的領地邊緣製造騷動和留下食物,很可能就是為了激怒或者引誘棕熊向這個方向巡視,最終與營地裡的獵人發生衝突!無論結果是兩敗俱傷,還是獵人被驅離,對狼群而言都是有利的!
不能再猶豫了!王謙立刻收起望遠鏡和筆記本,如同靈猿般迅速而無聲地滑下石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營地。
“全體集合!緊急情況!”王謙沖進營地,聲音急促而低沉,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在加固木牆的永強、打磨獵刀的福貴、教滿倉辨認草藥的根生以及德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圍攏過來,看到王謙凝重的臉色,都知道出大事了。
王謙言簡意賅地將自己觀察到的狼群異常行為和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
“他孃的!這群畜生成精了!”黑皮(永強)氣得罵了一句,拳頭攥得嘎嘣響。
“想借熊瞎子的手除掉咱們?好毒的計算!”福貴也臉色鐵青。
根生急道:“謙哥,那咱們怎麼辦?現在轉移營地還來得及嗎?”
德寶和滿倉更是面無血色,一想到可能要面對那頭如同小山般的棕熊的正面衝擊,他們就感到一陣腿軟。
“轉移已經來不及了,而且倉促撤退更危險,容易被各個擊破。”王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它們想驅狼鬥虎,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再給它演一出‘空城計’!”
“空城計?”眾人一愣。
“對!”王謙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狼群想引誘熊過來,咱們就製造假象,讓熊覺得這裡‘不好惹’,或者‘無利可圖’,讓它自己離開!”
他立刻開始部署:“永強,福貴!你們倆馬上行動,去營地東邊和北邊,咱們之前發現的那幾條可能的獸道入口,把我之前讓你們準備的、咱們帶來的那些味道大的草藥,特別是狼毒和艾蒿,混合上硫磺粉,沿著路口撒上一圈,要濃!要刺鼻!熊的鼻子最靈,這些刺激性氣味能讓它不舒服,猶豫不前!”
“明白!”永強和福貴立刻領命,翻找出準備好的材料,快步衝出營地。
“根生!你帶德寶和滿倉,立刻收集營地裡的所有空罐頭盒、鐵皮桶,還有那些破銅爛鐵,越多越好!把它們用繩子串起來,掛在營地東面和北面的木牆上和樹枝上!”
“謙哥,這是要……”根生有些不解。
“製造噪音!”王謙解釋道,“熊不喜歡突然、尖銳、持續的噪音。等熊靠近,聽我號令,你們就使勁敲打這些東西!動靜越大越好!”
“是!”根生也明白了,立刻帶著兩個新人行動起來。
王謙自己則快速檢查了所有人的武器,確保彈藥充足,並將幾枚威力較大的狩獵用雷管(謹慎使用的備用手段)放在了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站在營地中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東邊的密林,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營地裡的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永強和福貴撒完藥粉回來了,報告說在獸道上發現了新鮮的熊腳印,方向確實是朝著營地這邊來的!根生他們也已經把各種能發出響聲的東西掛好了,德寶和滿倉手裡緊緊攥著木棍,準備隨時敲打,臉色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東邊的林子裡傳來了沉重的、如同悶雷般的腳步聲,以及樹枝被蠻力折斷的“咔嚓”聲。一個龐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緩緩從林木的陰影中顯現出來!正是那頭棕熊!它似乎被獸道上的刺激性氣味干擾,顯得有些煩躁,不停地打著響鼻,晃動著巨大的頭顱,但腳步並未停止,依然朝著營地的方向逼近!它那兇戾的小眼睛,已經鎖定了前方那片冒著微弱炊煙(為了製造有人活動的假象,王謙沒有完全熄滅灶火)的木牆圍合之地。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五十米……
棕熊越來越近,它身上那股濃烈的、混合著腥臊和野性的氣息,彷彿已經隨風飄入了營地,壓迫得德寶和滿倉幾乎喘不過氣。永強、福貴和根生也屏住了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等待著王謙的命令。
王謙死死盯著棕熊,計算著距離,感受著它的情緒。就在棕熊踏入距離營地不足百米範圍,似乎準備加速衝擊的那一刻,王謙猛地一揮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敲!!”
“哐哐哐!!!”
“叮叮噹噹!!!”
“咣咣咣!!!”
剎那間,根生、德寶、滿倉,連同後來加入的永強和福貴,用木棍、石頭,拼命地敲打起懸掛著的罐頭盒、鐵皮桶和各種破銅爛鐵!刺耳、尖銳、毫無規律的巨大噪音如同火山爆發般,猛地在這片寂靜的山林裡炸響!這突如其來的聲浪攻擊,顯然完全出乎了棕熊的預料!
它被嚇得猛地一個趔趄,停下了衝鋒的腳步,巨大的腦袋困惑而憤怒地左右甩動,耳朵似乎也因為這難以忍受的噪音而抖動起來。它發出一聲既像憤怒又像驚疑的低吼,小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遲疑。它不怕槍聲,不怕火光,但這種持續不斷、毫無意義、刺激著它敏銳聽覺的瘋狂噪音,讓它感到極其不適和煩躁。
與此同時,王謙看準時機,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包混合了硫磺和辣椒粉的藥粉,用投石索奮力投向棕熊前方不遠處的空地。
“噗!”藥粉包炸開,一股辛辣刺鼻的粉塵瀰漫開來,隨著微風飄向棕熊。
“吼——!!!”棕熊被這雙重刺激徹底激怒了,但它憤怒的物件似乎不再是前方的營地,而是這令它極度不適的環境。它人立起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熊掌狂暴地拍打著身邊一棵倒黴的小樹,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但它最終沒有選擇衝向那片散發著刺鼻氣味和瘋狂噪音的“怪物巢穴”。在示威性地咆哮和破壞了一番後,它悻悻地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帶著滿腔的怒火和不解,沿著來路,緩緩退回了東邊的密林深處,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那龐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木之中,又過了好一會兒,王謙才示意大家停止敲打。
噪音戛然而止,營地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臟狂跳的餘韻。
“走……走了?”滿倉癱坐在地上,聲音沙啞,剛才那幾分鐘,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走了。”王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好傢伙……這空城計,真他孃的險啊!”永強抹了把臉上的汗,心有餘悸。
福貴咧嘴笑了笑,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不過還真管用!那大傢伙估計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難聽的動靜!”
根生和德寶也相視一笑,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謙卻沒有完全放鬆,他警惕地望向狼群可能藏匿的方向。他知道,狼群一定在某個暗處觀察著這一切。它們精心設計的驅虎吞狼之計,被自己用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這不僅僅是一次危機的解除,更是一次強有力的反擊和威懾——向那些躲在暗處的窺視者宣告,你們的算計,我們已經識破,並且有能力破解!
這一次,他們沒有動用一槍一彈,僅僅依靠智慧、準備和一點點的運氣,便成功逼退了這片山林最頂級的掠食者,也挫敗了狼群的陰謀。經此一役,王謙小隊在這片土地上的“勢”,無疑又增強了幾分。但王謙也清楚,與這些狡猾而執著的鄰居們的博弈,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