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夜宿,篝火驅散了寒意,卻也映照出林中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王謙安排了穩妥的守夜順序,永強和福貴這兩位老隊員分守上半夜和下半夜,根生帶著德寶、滿倉兩個新人睡在篝火最溫暖的內圈。王謙自己則抱著槍,靠著背囊假寐,耳朵卻時刻捕捉著周遭一切細微的聲響——遠處山澗的流水,近處枯葉被小獸踩動的窸窣,以及那若有若無、始終縈繞在營地外圍的、屬於掠食者的危險氣息。
這一夜還算平靜,除了下半夜有幾聲悠長的狼嚎在不遠處的山樑上響起,引得守夜的福貴緊張地端槍戒備了半晌外,並無實質性的危險靠近。天光微亮,林間瀰漫著乳白色的晨霧,篝火已然熄滅,只餘一縷青煙。眾人就著冰冷的山泉水吃了些炒麵,便收拾行裝,繼續向著月亮泡子進發。
越往北走,山林愈發原始,高大的紅松、樟子松遮天蔽日,林下灌木和倒木縱橫,幾乎看不到人跡。王謙的腳步更加謹慎,他不再過多講解,而是用行動示範。如何選擇落腳點避免發出聲響,如何利用地形隱蔽身形,如何透過觀察鳥群和松鼠的行為判斷前方是否安全。德寶和滿倉緊緊跟著,努力模仿學習,眼神裡最初的興奮和忐忑,逐漸被一種專注和敬畏取代。
“看那邊,”王謙突然停下,指著左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蹄印和糞便的泥濘地帶,“這是鹿群常來的鹽鹼地,腳印很新鮮,看來這月亮泡子周邊,果然像老輩人說的,是個寶地。”
永強蹲下仔細看了看:“嗯,主要是馬鹿,還有幾隻狍子,數量不少。謙哥,咱們要不要在這兒下幾個套子?”
王謙搖搖頭:“不急。咱們初來乍到,先摸清情況。這鹽鹼地是公共‘食堂’,在這裡下套容易誤傷,也容易打草驚蛇。記住,好獵人要懂得取捨,知道甚麼時候該動手,甚麼時候該觀望。”
他們繞過鹽鹼地,繼續前行。中午時分,穿過一片茂密的偃松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如同彎月形狀的湖泊靜靜地躺在群山環抱之中,湖水清澈湛藍,倒映著四周五彩斑斕的秋色山林。這就是月亮泡子!湖岸邊水草豐茂,棲息著不少水鳥,遠處湖面上,甚至能看到幾隻鴛鴦在悠閒地遊弋。這裡的生態顯然儲存得極其完好,空氣中瀰漫著水汽、腐殖質和野花混合的清新氣息。
“好地方!”永強忍不住讚歎。就連一向沉默的根生眼中也露出了驚豔之色。
德寶和滿倉更是看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而原始的山間湖泊。
王謙卻不敢有絲毫大意。越是這樣的地方,越可能隱藏著頂級的掠食者。他示意大家隱蔽在樹林邊緣,仔細觀察湖岸四周。
很快,他們就有了發現。在湖泊東岸一片較為平緩的沙地上,發現了幾組巨大的、如同小臉盆般的掌印!
“熊掌印!”永強倒吸一口涼氣,蹲下身測量,“看這尺寸和深度,是個大傢伙,估計不下五百斤!腳印走向是往那邊山坡去了,時間……不超過一天。”
福貴也在不遠處發現了被熊啃食過的蜂巢殘骸和一些被翻動過的石塊。
“看來這月亮泡子是這頭熊的領地。”王謙神色凝重,“大家提高警惕,這可不是好惹的主。”
他們沒有貿然靠近湖岸,而是選擇在距離湖邊約一里地的一處地勢較高、背靠石壁、前方視野開闊的林間空地紮營。這裡取水相對方便,又不易被大型野獸從背後偷襲。營地搭建好後,王謙決定趁著天色尚早,在營地周邊進行一次小範圍的勘察和狩獵,目標是解決接下來幾天的肉食,同時也進一步熟悉環境。
“永強,福貴,你們倆負責營地警戒,順便在附近下幾個警戒和捕獵小獸的套子。根生,你帶德寶、滿倉,跟我往西邊那個山樑走一趟,那邊植被型別多,應該能找到些東西。”王謙分配任務。
“是!”眾人領命。
王謙帶著根生和兩個新人,沿著西側一道長滿柞樹和椴樹的山樑緩緩向上搜尋。他的目光如同雷達,掃過每一片灌木,每一處岩石縫隙。
“注意看地面,”王謙低聲教導,“野雞、兔子喜歡在柞樹下找橡子吃,會留下爪印和糞便。看那邊,”他指著一叢被踩倒的蒿草,“有東西剛從這裡鑽過去,看草莖折斷的方向和高度,像是隻半大的野豬。”
他們沿著痕跡追蹤了一段,果然在一處窪地發現了新鮮的野豬拱土的痕跡,但目標已經不知所蹤。
王謙並不氣餒,狩獵需要極大的耐心。他繼續向上,來到一處岩石裸露、視野更好的地方。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月亮泡子和周圍的山巒,景色壯美。
“看那兒!”根生突然壓低聲音,指向下方一片靠近湖邊的、長滿低矮漿果灌木的坡地。
只見坡地上,七八隻體型健壯、毛色灰褐的動物正在悠閒地啃食著成熟的藍莓果和各種灌木嫩枝。它們的角呈多叉狀,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嶙峋。
“是馬鹿!一群!”德寶激動地差點叫出聲,被根生一把按住。
滿倉也興奮地握緊了手中的槍,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如此近距離看到這麼大的鹿群。
王謙示意大家隱蔽好,自己則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鹿群大約有七八隻,以母鹿和小鹿為主,只有一頭體型格外雄壯、鹿角粗大的公鹿站在稍高的位置,警惕地四下張望,充當哨兵。它們似乎並未察覺到遠處山樑上的窺視者,吃得頗為愜意。
“距離大約二百五十米,有風,對我們有利。”王謙放下望遠鏡,冷靜地分析,“目標不錯,但咱們不能動。”
“為啥?”德寶忍不住小聲問,“謙叔,那頭大公鹿多肥啊!”
王謙看了他一眼,解釋道:“第一,咱們現在不缺這幾口肉,永強他們下的套子估計能有收穫。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咱們初來乍到,這裡是那頭大熊的領地。貿然開槍,巨大的聲響和血腥味,很可能立刻把那頭‘山大王’招來,到時候咱們就被動了。狩獵,不僅要看眼前的獵物,更要考慮開槍後的連鎖反應。記住,在山裡,活著把收穫帶回去,才是真正的勝利。”
德寶和滿倉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王謙的深謀遠慮。根生也默默點頭,對王謙的判斷深感佩服。
他們繼續隱蔽觀察了一會兒,記錄下鹿群的活動範圍和習性,便悄悄撤下了山樑。
返回營地的路上,王謙憑藉豐富的經驗,在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旁,發現了一處新鮮的、屬於狍子的臥跡,旁邊的灌木上還掛著幾根淺棕色的毛髮。
“就在這兒附近下個套子。”王謙從背囊裡取出鋼絲套索,動作嫻熟地選擇了一處狍子必經的、兩側有灌木阻礙的狹窄路段,將套索巧妙地佈置好,偽裝得天衣無縫。“狍子好奇心重,膽子小,跑起來路線直,用這種活套效果最好。”
回到營地,永強和福貴果然已經有了收穫——用繩套逮住了一隻肥碩的雪兔,還在營地附近的小溪邊用魚鉤釣到了兩條半尺長的柳根魚。晚餐的食材算是有了著落。
夜幕降臨,篝火再次燃起。鐵鍋裡燉著兔肉和魚肉,加上帶來的幹蘑菇和野菜,香氣四溢。眾人圍坐火堆旁,吃著熱乎的飯菜,交流著一天的見聞。
“謙哥,明天咱們怎麼安排?”永強問道。
王謙用木棍撥弄著火堆,沉吟道:“明天,重點摸清那頭熊的活動規律。它才是月亮泡子真正的‘主人’。咱們要在這裡立足,必須先搞清楚它的脾氣。上午,分兩組,永強、福貴,你們往東,沿著今天發現的熊腳印方向探一探,注意安全,保持距離,主要是觀察,記錄它可能的活動路線和覓食點。根生,你帶德寶、滿倉,跟我往北邊那片混交林看看,那邊植被茂密,可能有其他收穫,也順便看看有沒有更適合長期紮營或者設定固定狩獵點的地方。”
他看向跳躍的火光,眼神深邃:“這月亮泡子,資源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如果能在這裡建立一個穩定的前出營地,往後咱們牙狗屯的狩獵範圍就能擴大不少,也能緩解附近傳統獵場的壓力。但這第一步,必須走穩。”
夜深了,山林寂靜,月亮泡子如同鑲嵌在群山中的一塊巨大藍寶石,泛著清冷的光輝。王謙躺在帳篷裡,聽著外面永強和福貴守夜時低低的交談聲,心中盤算著明天的計劃。這片富饒而危險的土地,既充滿了機遇,也佈滿了挑戰。而他,將帶領著他的小隊,一步步在這裡紮下根來。狩獵的號角,已然在這片陌生的山林中,悄然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