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城199號”潛艇那龐大的鋼鐵之軀完全脫離“幽靈峽谷”洞穴的束縛,在四具橘紅色浮力袋的簇擁和三艘拖船的精準牽引下,緩緩移動在相對開闊的深海之中時,所有參與“龍宮”行動的人員都明白,最兇險、最不可預測的階段已經過去。然而,緊張的氣氛並未消散,只是從那種瀕臨絕境的窒息感,轉變為一種更加專注、更加精細的操作壓力。將這頭受傷的“鋼鐵巨鯨”安全護送到預設的淺水作業區,並進行初步穩定和處理,同樣是至關重要的收尾環節。
拖曳艦隊以極其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沿著精心規劃、反覆勘測的路線,向著西北方向一處水深約一百五十米、海底平坦、水文環境相對溫和的海域行進。這條路線避開了已知的強流區和複雜海底地貌,如同為這位特殊的“傷員”開闢了一條專屬的深海通道。
“奮鬥三號”指揮室內,王謙、陳航及其團隊依舊堅守崗位,透過“潛蛟”系列ROV對潛艇及其浮力系統進行著不間斷的嚴密監控。雖然脫離了最極端的深海環境,但數百米的水深依然不容小覷,任何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艇體姿態穩定,偏航角控制在正負2度以內。”
“各浮力袋壓力恆定,連線點未見異常。”
“引流罩工作正常,洩漏氣體受控排放。”
“外部水流平穩,拖纜張力維持在安全閾值內。”
一條條令人安心的資料不斷傳來,預示著轉移過程正朝著預期的方向發展。王謙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目光依舊銳利。他深知,在獵物沒有完全被控制住之前,獵人都不能有絲毫鬆懈。他尤其關注那枚被臨時加固的水雷區域,ROV傳回的實時畫面顯示,那個用石塊和特種膠構建的簡易防護結構,在經歷了出洞時的水流衝擊和拖曳震動後,依然完好無損地“抱”在原地,這讓他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經過長達三十多個小時的漫長拖曳,當聲吶螢幕上顯示前方海底深度逐漸變淺,最終穩定在一百五十米左右,且海底地形平坦開闊時,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報告!已抵達預定淺水作業區!水深148米!”
“‘長城199號’狀態穩定,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作業!”
命令迅速下達。海面上的拖船艦隊開始調整隊形和動力輸出,如同護航的巨鯨,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潛艇進入這片臨時的“安全港”。隨後,“大力神號”主拖船緩緩降低拖曳力,最終完全停止,僅由“穩進一號”和“穩進二號”輔助拖船提供必要的定位和姿態維持。潛艇在浮力袋的支撐下,靜靜地懸浮在這片相對“淺顯”的海水中,彷彿一頭終於得以喘息片刻的疲憊巨獸。
但這並非終點。淺水區作業立刻展開,目標是在此對“長城199號”進行進一步的穩定處理,併為後續可能的整體打撈或水下切割回收核心部件做準備。
首先,由ROV操作,在潛艇下方關鍵承力點位置,佈設了多個大型海底錨泊底座,並透過高強度纜繩與潛艇艇體連線,將其初步“繫泊”在這片海床上,防止其隨波逐流。
接著,技術團隊開始評估潛艇的整體結構狀況,重點檢查在拖曳過程中是否出現了新的損傷或原有損傷的擴充套件。同時,對那個安裝了引流罩的漏氣點進行了再次勘察和評估,考慮是否有可能在此處進行更永久性的封堵嘗試。
最重要的是,一支由海軍最頂尖的潛水員和工程師組成的特種作業小隊,在進行了嚴格的加壓適應和方案演練後,首次嘗試乘坐特製的、可以與此深度水壓抗衡的載人深潛器,靠近“長城199號”,準備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嘗試從外部接入應急電源和通訊線路,並評估能否從外部安全開啟某些非核心艙室,進行初步的內部環境探測和裝置狀態評估。這一步,對於最終決定是嘗試整體打撈還是就地切割回收關鍵資料艙,具有至關重要的參考價值。
王謙沒有參與這些更加專業的淺水區作業。他的核心任務——憑藉其獨特的洞察力和經驗,協助找到潛艇、制定初步移動作業思路並應對突發危機——已經圓滿完成。他站在“奮鬥三號”的甲板上,迎著南海溫暖而溼潤的海風,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忙碌的船隻和更遠處那片已然平靜、卻吞噬過鋼鐵與生命的深藍海域,心中百感交集。
這次南海之行,讓他見識了國家力量的強大,見識了尖端科技的深奧,也更深刻地體會到了肩上那份“軍事技術顧問”的責任之重。這不再是牙狗屯的山林狩獵,也不再是渤海灣的漁獲豐歉,而是關乎國家機密、戰友生命和國防前線的宏大敘事。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這深藍的舞臺上,留下了屬於興安嶺獵人的獨特印記。
幾天後,淺水區的前期穩定和勘察工作告一段落。後續更加複雜和長期的整體打撈或切割回收方案,將由專門的海洋工程團隊和海軍相關部門接手,那將是一個可能持續數月甚至更久的龐大工程。
王謙接到了返回的命令。周參謀親自來到“奮鬥三號”上接他。
“王謙同志,”周參謀用力握住王謙的手,眼神中充滿了讚賞與感激,“我代表海軍,代表‘龍宮’行動全體參戰人員,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感謝!沒有你,我們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到‘長城199號’,不可能成功救出七名戰友,更不可能將這艘承載著國家秘密的國之重器,從‘幽靈峽谷’那個魔鬼之地安全地轉移出來!你功不可沒!”
王謙連忙擺手,誠懇地說:“周參謀,您言重了。我只不過是盡了一份力,提供了點不成熟的想法。真正冒著生命危險下水作業的是陳工他們這些技術人員和潛水員,是海面上日夜堅守的船員和指揮人員,是國家投入的巨大力量和資源。我,就是個有點經驗的獵人,湊巧幫上了點忙。”
周參謀看著他樸實無華卻目光堅定的樣子,心中更是感慨。他知道,王謙這種不居功、不忘本的品質,比他立下的功勞更加珍貴。
“走吧,我送你回基地。鄭指揮和李副部長要親自為你送行。”周參謀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次乘坐那架內部改裝過的運輸機,從南海之濱飛往北方。當飛機穿過雲層,腳下再次出現那片熟悉的、廣袤而雄渾的東北山林輪廓時,王謙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與安寧。那連綿的興安嶺,那蜿蜒的河流,那如同寶石般鑲嵌在林海之中的牙狗屯,才是他紮根的土壤,是他力量的源泉。
在海軍基地,鄭指揮和李副部長果然設下了簡單卻莊重的宴席,為王謙踐行。席間沒有過多華麗的辭藻,只有軍人之間最真摯的敬意和祝福。鄭指揮鄭重地告知王謙,關於他在此次“龍宮”行動中的卓越貢獻,將形成正式報告上報,其“特聘軍事技術顧問”的身份和相應待遇、許可權將得到進一步明確和提升。同時,也再次強調了此次行動及相關技術的絕對保密性。
王謙對此看得很淡,他更關心的是那七名獲救戰友的康復情況,以及“長城199號”後續的處理。
“倖存者情況穩定,正在最好的醫院接受康復治療,他們創造了生命的奇蹟!”李副部長欣慰地告知,“‘長城199號’的後續方案還在論證中,但無論如何,最關鍵的一步我們已經邁過去了!這離不開你的智慧和勇氣!”
告別了海軍基地的領導和技術團隊,王謙終於踏上了歸家的路程。依舊是輾轉的交通工具,但當那輛熟悉的吉普車顛簸在通往牙狗屯的土路上,看著車窗外那熟悉的、在秋風中搖曳的白樺林和已經泛起金黃的田野時,他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升騰起來的踏實。
離家時尚是夏末,歸來已是深秋。他不知道屯裡這幾個月發生了甚麼,試驗田的“藍珍珠”漿果是否挺過了霜凍?雪兔家族是否又添了新丁?合作社的秋捕是否順利?黑皮的腿傷是否徹底痊癒?還有杜小荷,還有唸白和守山……
吉普車在屯口停下。王謙拎著那個略顯空蕩卻裝滿了南海記憶的行囊,走下汽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金色的餘暉灑在靜謐的屯子上,家家戶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氣,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孩子嬉鬧的聲音。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又好像有些不同。也許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心境。
他深吸一口這熟悉的、帶著泥土和成熟莊稼味道的空氣,大步向著那個亮著溫暖燈火的小院走去。
南海的驚濤駭浪,深藍之下的生死博弈,都已成過往。此刻,他只是一個歸家的獵人,一個思念妻兒的丈夫和父親。
新的故事,仍將在這片他深愛的黑土地上,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