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提出的“浮囊助力,分段提升轉移”方案,連同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和為他請功的報告,由周參謀火速送往北京。南海的搜尋船上,所有人都處在一種焦灼而充滿期待的等待中。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王謙更是如此,他深知這個方案的大膽與超前,能否獲得上級批准,他心裡也沒底。
等待期間,準備工作並未停歇。根據初步方案,需要特種浮囊和相關裝置。陳船長利用海軍內部的通訊渠道,與後方基地和相關的科研單位進行了緊密聯絡,開始籌措所需的特殊材料。一些基礎的、可以先行製作或測試的部件也開始在船上的工作間裡動工。整個船隻彷彿一臺精密的機器,為了一個可能到來的宏大工程,悄然預熱著每一個零件。
王謙也沒有閒著。他跟著潛水作業小組,利用相對平靜的海況,再次下潛到“福遠號”沉船點附近。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尋找,而是為了更細緻地觀察。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獵手在陷阱旁逡巡,仔細檢視獵物的每一個細節,思考著下套的最佳位置和方式。
他懸浮在沉船上方,潛水燈的光束緩慢移動,掠過腐朽的船板、斷裂的桅杆基座、以及被珊瑚和海藻覆蓋的船體輪廓。他特別注意船體與海底淤泥接觸的部分,判斷哪些地方結構相對堅實,可以作為浮囊的受力點;他也觀察海流的流向和強度,思考浮囊充氣後可能受到的水流影響。
“王顧問,你看這裡,”一同下潛的潛水長透過水下通訊器(較為簡陋,但能進行基本通話)指向船體中部一根相對粗壯、看起來儲存尚可的龍骨突起,“這裡結構應該比較結實,可以作為主受力點之一。”
王謙游過去,用手(戴著厚手套)輕輕觸碰那冰冷的木質,感受其質感,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搖了搖頭,透過通訊器回應:“這裡是不錯,但你看它旁邊,那片船板已經爛空了,如果浮囊的力直接作用在這裡,可能會把周圍脆弱的結構扯壞。得像山裡套大牲口,力要使得巧,不能硬拽。我看,是不是可以在它前後稍微靠外一點、結構更完整的地方,多設定幾個輔助受力點,把力分散開?”
潛水長仔細看了看,佩服地點頭:“有道理!還是王顧問你想得周到!”
這樣的細節探討在水下和水面上不斷進行。王謙憑藉其獨特的觀察力和對力量平衡的直覺理解,為完善打撈方案提供了許多寶貴的、源自實踐的建議,讓一眾科班出身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都讚歎不已。
就在這種緊張而有序的準備中,好訊息終於傳來!一週後,北京的回電到了!上級經過專家團隊的緊急評審,認為王謙提出的方案雖然大膽,但理論依據充分,創新性強,對保護文物極具價值,原則批准實施!同時,調撥特種浮囊材料和相關技術支援人員的命令也已下達,不日即可抵達!
訊息傳來,整個搜尋船沸騰了!這不僅意味著任務可以繼續,更意味著他們將要參與並見證一項可能創造歷史的水下打撈壯舉!
接下來的日子,船隻變成了一個繁忙的浮動工廠和指揮中心。特種高強度複合帆布浮囊材料運抵後,在工程師的指導下,船員和技術人員們開始按照設計圖紙,加班加點地縫製、加固那些龐然大物般的浮囊。每個浮囊都如同一個巨大的、未充氣的熱氣球皮囊,上面佈滿了各種介面、閥門和感測器線路。
王謙也投身其中,他雖然不懂縫紉技術,但他有力氣,有心細。他幫著搬運材料,檢查縫線的牢固度,甚至根據自己山林中捆綁重物的經驗,對某些固定繩索的系法提出了更牢靠的建議。
與此同時,複雜的供氣管路系統、遍佈沉船周圍和水面的監測系統(包括水下攝像機、應力感測器、聲學定位信標等)也在緊張地佈設和除錯。整個作業海域被嚴格管控起來,確保打撈過程萬無一失。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個海況相對平穩的清晨,被選定為“福遠號”起浮作業日。
朝陽初升,將萬道金光灑在平靜如鏡的蔚藍海面上。搜尋船及其輔助船隻如同警惕的衛士,環繞在作業區周圍。甲板上,所有人各就各位,神情肅穆而緊張。陳船長坐鎮總指揮室,周參謀負責協調聯絡,王謙則堅持留在甲板指揮台,他要親眼看者這座沉睡數百年的歷史豐碑,在他的構想下重見天日。
“各單元報告準備情況!”陳船長沉穩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船及各輔助船隻。
“潛水作業組準備完畢!”
“浮囊控制組準備完畢!”
“管路保障組準備完畢!”
“監測系統執行正常!”
……
一聲聲清晰的回報,昭示著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
“開始第一階段作業!潛水員下水,按預定方案,懸掛一號至四號主浮囊!”陳船長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數名經驗最豐富的潛水員,穿著厚重的潛水服,攜帶著巨大的、摺疊起來的浮囊,沿著導纜緩緩潛入深藍的海水之中。透過水下攝像機傳回的模糊畫面,可以看見他們如同深海中的工蟻,在“福遠號”船體的關鍵部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橘紅色的巨型浮囊展開、定位、用特製的、柔韌的尼龍網兜和纜繩進行固定。整個過程緩慢而精確,充滿了儀式感。
王謙緊握著欄杆,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心中默默為水下的戰友們鼓勁。他知道,這第一步至關重要,浮囊懸掛的位置和牢固程度,直接關係到後續行動的成敗。
數個小時候,水下傳來訊息:“報告!一號至四號主浮囊懸掛固定完畢!檢查無誤!”
“很好!”陳船長聲音略顯激動,“浮囊控制組,開始向一號、三號浮囊,注入百分之十額定氣量!注意壓力變化,緩慢充氣!”
命令下達,巨大的空氣壓縮機開始低沉地轟鳴,高壓氣流透過粗重的管道,奔向深海中的浮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著監測螢幕。壓力錶讀數緩慢上升,聲吶顯示沉船輪廓微微震動,應力感測器傳回的資料在預期範圍內波動……
幾分鐘後,控制員報告:“一號、三號浮囊充氣達到百分之十!壓力穩定!船體監測無異常!”
“繼續!充氣至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達到!無異常!”
“百分之三十!”
……
充氣過程極其緩慢,如同給一個沉睡的巨人緩緩注入甦醒的力量。每增加一點浮力,都需要停下來觀察、評估船體和各項資料的變化。時間彷彿凝固,只有壓縮機規律的轟鳴和海浪輕柔的拍擊聲相伴。
當四個主浮囊都充氣達到百分之五十額定氣量時,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了!
透過高靈敏度的水下監測裝置,可以清晰地看到,“福遠號”那龐大的船體,發生了極其細微但確鑿無疑的位移!它那深陷在淤泥中的底部,與海底之間,出現了一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它開始“鬆動了”!
“起來了!船體開始脫離海底了!”監測員激動地喊了出來!
甲板上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低呼聲和掌聲!許多人眼眶溼潤,為了這歷史性的一刻!
王謙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終於被挪開了一半。
接下來的過程,雖然依舊緊張,但節奏明顯加快。按照預定方案,輔助浮囊陸續被懸掛、充氣。巨大的浮力被精準地分配和控制著,“福遠號”如同一個被無數無形手掌溫柔托起的嬰孩,開始極其緩慢地、平穩地向著海面上方移動。
從三十八米,到三十米,到二十五米……每上升一米,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絃。期間也遇到過小的波折,比如某個浮囊因海底暗流發生輕微偏移,或者某處船體結構發出異常的應力報警,但在預案充分和技術團隊的及時調整下,都有驚無險地化解。
當“福遠號”的船首最高點,在二十米深度的清澈海水中,第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水下攝像機的畫面裡時,那種跨越數百年的時空交錯感,讓所有人震撼失語。
最終的打撈階段,動用了特意調來的大型半潛船。在浮囊的輔助下,“福遠號”被小心翼翼地引導至半潛船預先沉入水中的巨大托盤上方。然後,半潛船開始排水上浮,用其堅固的托盤,最終將這艘承載著厚重歷史的明代寶船,完整地、平穩地承托出了水面!
當“福遠號”那飽經風霜、覆滿海洋生物殘骸的巨大木質船體,在燦爛的陽光下,完全展現在世人面前時,整個作業海域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歡呼聲!許多人相擁而泣,為了這數月來的艱辛,為了這來之不易的成功,更為了這重現天日的民族瑰寶!
王謙站在甲板上,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拂著他因激動而發熱的臉頰。他看著那艘巨大的古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自豪。他,一個興安嶺的獵人,用自己的方式,參與並促成了這項了不起的壯舉。
周參謀走到他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王顧問,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帶來的奇蹟!”
陳船長也走了過來,向著王謙,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王謙同志,我代表全體參與此次任務的官兵,感謝你!你是最大的功臣!”
不久之後,鑑於王謙在此次“探驪”任務中的決定性貢獻——從鎖定沉船位置到提出關鍵打撈方案,並經上級特批,他的軍銜由中校晉升為上校。
南海的陽光,照耀著那艘重見天日的明代寶船,也照耀著王謙肩上那嶄新的、熠熠生輝的上校肩章。山海之子,再次以他的方式,在這片廣袤的國土上,書寫了屬於自己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