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潑墨一樣在興安嶺的山巒間暈染開來。
王謙蹲在野狼谷口的岩石上,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泥土裡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皂味——是那種城裡人才會用的、帶著花香的香皂。
"是韓老師沒錯。"王謙直起身,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肩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五天前為救韓雪被野豬獠牙刮傷的。
老黑狗似乎察覺到主人的不安,用溼潤的鼻子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杜小荷站在三步開外,手裡的電筒光不住地顫抖。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這是王謙最喜歡的樣子。可此刻她圓潤的臉蛋上滿是惶恐,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都怪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要是沒告訴她你們在哪..."
王謙轉過身,看見未婚妻這副模樣,心頭一軟。他大步走過去,粗糙的手掌撫上杜小荷的臉頰,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傻丫頭,現在說這些幹啥?找人要緊。"
杜小荷仰起臉,月光下王謙的輪廓像刀刻斧鑿般硬朗。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那是她去年親手給他縫的,針腳密實得能防住最刺骨的山風。褂子右肩處還留著個淺淺的補丁,是上次救韓雪時被樹枝刮破的。
想到這事,杜小荷心裡又泛起酸來。她下意識抓住王謙的衣角,像是怕他被山風颳走似的:"謙哥,我..."
"謙哥!"於子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打斷了她的話。他牽著虎子走過來,咔嗒一聲給獵槍上了膛,"真要進谷?這天色..."
王謙沒答話,只是默默檢查著自己的裝備。他從腰間取下那把祖傳的獵刀——刀身烏黑髮亮,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這把刀跟了他五年,宰過的野物不計其數。杜小荷記得,王謙曾說過等他們成親那天,要用這刀給她宰一頭最肥的野豬當聘禮。
"怕了?"王謙終於開口,眼睛卻盯著谷口幽暗的深處。
於子明啐了一口,黝黑的臉上露出不服氣的神色:"誰怕誰是孫子!我是擔心玉蘭..."他回頭看了眼自己的未婚妻劉玉蘭。那姑娘正攥著杜小荷的胳膊,一雙杏眼裡滿是擔憂。
杜小荷突然鬆開王謙的衣角,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塞給他:"帶著,山神爺保佑。"
王謙開啟一看,是枚鋥亮的獵槍子彈,彈殼上刻著細密的花紋——這是老獵人驅邪避災的法子。他心頭一熱,想說些甚麼,卻見杜小荷已經轉身去安慰劉玉蘭了。
"走吧。"王謙把子彈壓進槍膛,頭也不回地向谷內走去。老黑狗立刻跟上,尾巴繃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野狼谷的入口像一張漸漸合攏的嘴,越往裡走越窄。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高聳的巖壁擋住,谷內頓時暗了下來。風在巖縫間穿梭,發出嗚嗚的怪響,偶爾夾雜著幾聲遙遠的狼嚎,聽得人後脊樑發寒。
王謙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像只山貓。他肩上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是常年拉弓持槍練出來的線條。杜小荷跟在後面,望著未婚夫寬闊的背影,既安心又酸楚。她知道,王謙這副全神戒備的模樣,全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這邊。"王謙突然拐向一條不起眼的小岔路。他蹲下身,手指輕撫過一片倒伏的雜草,"鞋印淺,走得不快,應該沒進去多遠。"
杜小荷看著地上模糊的痕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謙哥對韓雪的蹤跡這麼上心,連那麼模糊的痕跡都能認出來...她想起去年自己採蘑菇迷路時,王謙也是這般焦急地尋了她一整夜。那天找到她時,王謙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抱得她肋骨都發疼。
"噓——"王謙突然抬手,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石子滾落的聲音。王謙眼睛一亮,打了個手勢,悄無聲息地向聲源處摸去。
繞過一塊突出的巨石,眼前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山洞。洞口散落著幾根新折斷的樹枝,巖壁上有明顯的刮擦痕跡。
"韓老師!"杜小荷忍不住喊了一聲。喊完她就後悔了,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她不該這麼沉不住氣的,謙哥最討厭咋咋呼呼的姑娘。
洞裡傳來一聲微弱的抽泣,接著是韓雪顫抖的聲音:"誰...誰在那裡?"
"是我們!"杜小荷搶著回答,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王謙、杜小荷,還有於子明和劉玉蘭!"她下意識地往前衝,卻被王謙一把拉住。
"小心點,"王謙低聲道,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她的手腕,"可能有狼。"
杜小荷頓時僵在原地。王謙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處有一道疤——是去年冬天獵熊時留下的。那時他為保護屯裡的孩子,獨自引開了受傷的母熊。杜小荷記得自己給他包紮時,這雙手抖都沒抖一下。
王謙示意大家退後,自己端著獵槍慢慢靠近洞口。老黑狗低伏著身子跟在他腳邊,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咕嚕聲。
"韓老師,是我,王謙。"他朝洞裡喊,聲音是杜小荷從未聽過的溫柔,"你沒事吧?"
洞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韓雪滿臉淚痕,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被刮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白皙的面板。她看到王謙的瞬間,眼淚又湧了出來,整個人撲進了王謙懷裡。
"王謙...王謙..."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死死攥著王謙的衣襟。
王謙整個人僵住了,舉著槍的手懸在半空。杜小荷站在三步之外,感覺有把鈍刀在慢慢割她的心。她看見王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韓雪的後背。
"沒...沒事了,"王謙的聲音有些發緊,"找到你就好。"
韓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鬆開手。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在看到杜小荷時明顯瑟縮了一下:"杜...杜同志..."
杜小荷強迫自己走上前,擠出一個笑容:"韓老師,你沒事就好。"她伸手想扶韓雪,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不怪你,"韓雪搖搖頭,聲音細如蚊吶,"是我自己太冒失了。"
王謙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被吞沒了,谷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遠處又傳來幾聲狼嚎,這次聽起來更近了。
"來不及出谷了,"他沉聲說,目光在杜小荷和韓雪之間遊移了一下,"今晚得在這洞裡過夜。"
杜小荷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著韓雪蒼白的面容和王謙緊鎖的眉頭,突然意識到——這一夜,恐怕比野狼谷的風還要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