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八里莊的老槐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楊進京蹲在自家院門前,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溼潤的黃土從他的指縫間溢位,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清香。他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輕嗅——這是故鄉的味道,是浸透了他半生記憶的氣息。
"當家的,洗手吃飯了。"王素心的聲音從灶房傳來,帶著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楊進京回頭望去,炊煙從青瓦屋頂嫋嫋升起,在朝陽中染上一層金邊。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帶王素心回老宅時,那煙囪還漏煙,燻得新媳婦直掉眼淚。
楊進京在門前的石槽邊洗手,冰涼的水讓他打了個激靈。石槽邊緣被磨得發亮,那是幾代人生活的痕跡。他忽然想起癱瘓在床的那些年,王素心每天就是在這個石槽邊給他洗沾滿藥味的衣裳。
"愣啥神呢?"王素心端著粗瓷大碗走出來,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手擀麵,澆著新摘的枸杞芽炒雞蛋,"趁熱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麵條的香氣勾起久遠的記憶。楊進京記得清楚,三十年前他當選村支書那天,王素心就是用這口鐵鍋給他下了第一碗"慶功面"。那時面裡只飄著幾片菜葉,卻吃得他眼眶發熱。
"素心,"楊進京扒了兩口面,突然放下筷子,"組織上可能要調我去地區工作。"
王素心的手一抖,麵湯灑在了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她背過身去假裝整理灶臺,聲音有些發顫:"啥時候走?"
"還沒定。"楊進京看著妻子微微佝僂的背影,發現她腦後又多了幾絲白髮,"灘區的事情得安排妥當。"
王素心轉身時已經換上平靜的表情:"去哪兒?"
"可能是地委副書記,鄭書記親自點的名。"楊進京攪動著碗裡的麵條,"但我想申請繼續兼任開州縣委書記,灘區二期工程才剛起步......"
話音未落,院門被推開。周小虎帶著五六個年輕人走了進來,每人手裡都拿著筆記本和資料夾。走在最後的王娟抱著一臺嶄新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
"楊叔,打擾您吃飯了。"周小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眼睛亮得驚人,"我們連夜做了枸杞加工廠的擴建方案,想請您把把關。"
楊進京眼前一亮。這幾個年輕人都是他一手培養的"苗子":周小虎原本是村裡有名的"刺頭",現在管著紡織廠;李強是退伍兵,負責柳編合作社;王娟最年輕,剛從農大畢業就主動要求回灘區,專攻農產品加工。
"端凳子來!"楊進京把麵碗往石磨上一放,王素心已經麻利地搬出一摞小板凳,"咱們邊吃邊聊。"
王娟開啟電腦,投影在白色石灰牆上:"這是新設計的枸杞深加工流水線,預計能提高30%的產能。但問題出在冷鏈運輸......"
李強接過話頭:"我和縣運輸公司談過,他們願意入股,但要求控股51%。"
"不行。"楊進京斬釘截鐵,"灘區的產業必須由灘區人主導。去找信用社老張,就說我說的,用防浪林做抵押貸款。"
周小虎翻開筆記本:"還有個大問題,日本客商要求有機認證,可咱們的種植檔案不完整......"
"這個好辦。"楊進京眼睛一亮,"王娟,你明天帶人去省農科院,找馬教授要那套溯源系統。老劉家的地不是最早種枸杞的嗎?從他家開始建檔。"
討論越來越熱烈,從加工工藝聊到包裝設計,從電商銷售談到出口退稅。楊進京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拍腿叫好,完全忘了時間流逝。王素心悄悄端來一壺菊花茶和幾碟自家醃的鹹菜,看著這群年輕人圍著丈夫熱烈討論的樣子,眼角悄悄溼潤了。
月上柳梢時,方案終於敲定。年輕人起身告辭,個個眼睛發亮。王娟臨走前突然轉身:"楊叔,您放心去地區工作,我們一定把灘區建設得更好!"
楊進京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笑了:"訊息傳得真快。"
送走年輕人,王素心給丈夫披上外套:"這些孩子,真能接你的班?"
"比我們強多了。"楊進京望著月光下遠去的背影,"有文化,有闖勁,最重要的是,心裡裝著這片土地。"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楊進京就騎著那輛老永久腳踏車去了灘區。清晨的黃河泛著金光,新栽的防浪林在風中沙沙作響。他來到枸杞加工廠建設工地,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令他驚訝的是,周小虎和王娟已經在現場,正和技術員討論著甚麼。
"楊叔!"王娟小跑過來,興奮地揮舞著圖紙,"冷鏈問題解決了!省農科院願意把他們的專利技術優先給我們用!"
原來這幾個年輕人徹夜未眠,聯絡了所有能想到的資源。楊進京心頭一熱,突然做了個決定。
上午十點,灘區產業聯席會在新建的村委會召開。會議室裡坐滿了各村骨幹,還有十幾個像周小虎這樣的年輕人。楊進京站在貼著"黃河灘區振興規劃圖"的牆前,宣佈了一個重大決定:成立灘區產業聯合體,由周小虎任總經理,李強管生產,王娟負責技術研發。
會場頓時炸開了鍋。劉老根急得直搓手:"楊書記,您不管我們了?"
"管!"楊進京拍了拍老人的肩,"但我更想看著你們自己飛。"他轉向周小虎,"從今天起,所有決策你們自己拿主意,我只當顧問。"
散會後,楊進京獨自去了黃河大堤。春風拂過新栽的柳樹,發出沙沙的響聲。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細細捻著——這是上輩子淹沒了83條生命的洪水帶來的淤泥,如今成了最肥沃的土壤。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那是新修的排灌站在抽水;更近處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從新建的希望小學傳來。
手機突然響起。是鄭為民書記親自打來的:"老楊,考慮得怎麼樣了?"
"鄭書記,"楊進京望著奔流的黃河,聲音堅定而清晰,"我有一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