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進京推開縣長辦公室的門時，周衛國正在批閱檔案。窗臺上的君子蘭蔫頭耷腦，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周縣長。"楊進京輕輕叩了叩門框。
周衛國抬頭，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他下意識要起身，又坐了回去："楊書記，有事？"
楊進京反手關上門，從懷裡掏出兩個搪瓷缸。一個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舊缸子，另一個嶄新鋥亮，印著"開州縣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給你帶了個新缸子。"楊進京把新缸子放在周衛國面前，自顧自地拿起熱水瓶倒水，"我那老夥計泡茶香，分你一半。"
周衛國愣住了。這個在縣政府打磨了二十年的老縣長，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楊書記，我......"
"老周，"楊進京打斷他，遞過那個舊缸子，"嚐嚐？東八里莊後山的野茶。"
茶水在兩人之間氤氳出嫋嫋熱氣。周衛國捧著缸子，突然紅了眼眶："老楊，我對不住你......"
"扯淡！"楊進京一擺手，"你周衛國是甚麼人，我清楚得很。"
他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翻到一頁："去年7月12日，你頂著壓力批了東八里莊小學的擴建款；今年3月8日，你悄悄墊錢給五保戶劉奶奶看病；還有......"
周衛國的手開始發抖，茶水濺到了檔案上。
"老楊，你不記恨我？那些刁難......"
"誰還沒個心結？"楊進京咧嘴一笑，"我當村支書時，還跟王德山打過架呢！"
窗外，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楊進京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年輕的周衛國站在農田裡，褲腿捲到膝蓋，正和農民一起插秧。
"這是......"周衛國如遭雷擊。
"我從檔案室翻出來的。"楊進京輕聲說，"82年，你在馬家河子蹲點時的照片。"
周衛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照片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老周，"楊進京的聲音很輕，"咱倆搭班子，把開州縣搞上去，中不中？"
周衛國摘下眼鏡擦了擦，突然站起身，從檔案櫃深處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
"老楊，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問題清單'，一直沒敢拿出來......"
紙袋裡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材料：全縣危房統計、教育欠賬、醫療困境......每一個問題後面都附有詳實的調研資料。
楊進京的眼睛亮了起來："好你個周衛國！藏著這麼個寶貝！"
兩人頭碰頭研究到深夜。當楊進京提出"三年消滅危房"的計劃時，周衛國突然問："錢從哪來？縣財政可緊得很。"
"擠！"楊進京拍著桌子，"從三公經費裡擠，從形象工程裡擠！"他翻開小本子，"我算了筆賬，光是把各鄉鎮的超標車賣了，就夠修三十戶房子！"
周衛國猶豫道："這得罪人......"
"得罪人的事我來！"楊進京斬釘截鐵，"你負責穩住大局。"
第二天常委會上，火藥味十足。當楊進京宣佈拍賣超標車輛時，劉志強當場摔了茶杯："楊進京！你別太過分！"
"劉副縣長，"楊進京不慌不忙地翻開一個賬本，"去年你分管的教育局，買了五臺空調，卻沒錢修西王屯小學的危房，這事怎麼說？"
劉志強的臉瞬間慘白。更讓他崩潰的是，周衛國竟然站了出來："我支援楊書記的意見。從今天起，縣委常委帶頭，每人包一個最困難的村！"
這場交鋒後，縣委的風氣為之一變。最讓人意外的是劉志強——這個曾經處處作對的常務副縣長，竟然主動請纓去了最偏遠的馬家河子蹲點。
"楊書記，"他在下鄉前找到楊進京，"我想明白了，當官不為民辦事，遲早要栽跟頭。"
楊進京遞給他一個筆記本："拿著，學學我的'三本賬'。"
隨著班子團結起來，開州縣的變化日新月異。楊進京和周衛國配合默契：一個在前面衝鋒陷陣，一個在後面穩住大局；一個負責打破陳規，一個負責協調關係。
這天，兩人正在研究村村通公路的方案，突然接到省委通知：鄭為民書記要來回訪！
"壞了！"周衛國急得團團轉，"縣城到東八里莊那段路還沒修好......"
"慌啥？"楊進京老神在在，"鄭書記就喜歡看真實的。"
果然，鄭為民的車直接開到了施工路段。看著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他滿意地點頭："好！這才是幹事的樣子！"
座談會上，鄭書記突然問："老周啊，跟老楊搭班子，感覺怎麼樣？"
周衛國站起來，聲音有些哽咽："鄭書記，我工作了二十多年，直到現在才明白甚麼是真正的共產黨員。"
回省城前，鄭為民把兩人叫到一邊："告訴你們個好訊息，省裡決定把開州縣列為'鄉村振興試點'，專項資金三千萬！"
"三千萬？！"周衛國倒吸一口涼氣。
"不夠。"楊進京卻語出驚人，"光危房改造就得兩千多萬，還有教育、醫療......"
鄭為民哈哈大笑："好你個楊進京！那就五千萬！但有個條件——"他指了指兩人，"這套'將相和'的班子，給我保持住了！"
送走鄭書記，周衛國突然說："老楊，去我家喝一杯吧？我老伴包的餃子。"
"中！"楊進京拍拍口袋，"我帶了兩頭蒜。"
月光下，兩個身影並肩走在縣委大院裡。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卻同樣挺拔。
楊進京知道，前面的路還長。但有這樣的搭檔，有這樣的班子，再難的事也不怕了。畢竟，人心齊，泰山移。
清晨六點，縣委大院還籠罩在薄霧中。楊進京拎著兩個油紙包，敲響了組織部長王麗的宿舍門。
"楊書記？"王麗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拉開門，"這麼早......"
"王部長，趁熱吃。"楊進京遞過油紙包，裡面是剛出鍋的蔥油餅，"東街老劉家的，你最愛吃的那家。"
王麗的手指在門框上緊了緊。她確實常去買這家的餅，但從不記得在楊進京面前提過。
會議室裡，楊進京開門見山："王部長，我想調整幾個鄉鎮班子，聽聽你的意見。"
王麗捧著的搪瓷缸停在半空。這種人事議題，按慣例都是書記先定調子，組織部長只是執行。她謹慎地試探："楊書記有具體方向了？"
"有。"楊進京掏出一個小本子，"馬家河子的支書年紀大了，得找個能吃苦的年輕人；東李莊的班子不團結，需要個有威望的......"
王麗越聽越驚訝。這些情況她都清楚，但沒想到新任縣委書記竟也瞭如指掌。
"楊書記，"她終於放下戒備，"其實我這兒有份名單......"
她開啟保險櫃，取出一摞泛黃的考核材料。這些都是她精心考察過的後備幹部，卻因為各種原因被壓著沒用。
"好苗子啊！"楊進京翻看著，突然指著一個名字，"這個張建軍，為甚麼一直沒安排？"
王麗苦笑："劉副縣長說他太耿直......"
"就要耿直的！"楊進京拍板，"讓他去馬家河子！"
離開王麗辦公室，楊進京直奔宣傳部長張志強的家。這位"筆桿子"正在院子裡練太極，見書記登門，手中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張部長，聽說你收藏了不少老照片？"楊進京彎腰撿起扇子。
張志強推了推眼鏡："楊書記也對這個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