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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絕處逢生

2025-06-04 作者:錢小眼

拖拉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山間格外刺耳。

楊進京坐在車斗裡,雙腿岔開,將王鐵柱的上半身小心地攬在懷中,一隻手護著他的頭,另一隻手死死抓著車斗邊緣的鐵欄。

每一次顛簸,岳父都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楊進京能感覺到老人乾瘦的身體在自己懷中顫抖,右腿上的傷口雖然被醫生簡單包紮過,但膿血還是滲了出來,將紗布染成了暗紅色。

"爹,再忍忍。"楊進京低頭在岳父耳邊說,"就快到了。"

王鐵柱半睜著眼睛,渾濁的眼球上佈滿血絲。

他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氣音。

王素心坐在對面,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滿眼的恐懼和疲憊。

"老頭子......"她聲音發抖,"爹會不會......"

"不會。"楊進京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爹身子骨硬朗著呢,這點傷算不了甚麼。"

他說得堅決,可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岳父的傷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右腿上的傷口已經化膿感染,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更糟的是,老人明顯脫水嚴重,嘴唇乾裂得像是乾旱的土地,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拖拉機一個急轉彎,王鐵柱的身體猛地一歪,差點從楊進京懷裡滑出去。

楊進京趕緊收緊手臂,卻聽到岳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傷腿撞到了車斗邊緣。

"停下!快停下!"楊進京大吼。

老張趕緊剎住拖拉機。

楊進京小心翼翼地把岳父放平,發現包紮傷口的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

王鐵柱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素心,拿酒來。"楊進京聲音沙啞。

王素心顫抖著從包袱裡掏出燒酒壺。

楊進京咬開瓶塞,往岳父嘴裡灌了兩口,又倒了些在傷口上消毒。

烈酒刺激得王鐵柱渾身抽搐,卻愣是咬著牙沒再叫出聲來。

"爹,您撐住。"楊進京用袖子擦去岳父臉上的汗,"等到了醫院,一切都會好的。"

王鐵柱虛弱地點點頭,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女婿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進京......爹......爹對不起你......"

楊進京一愣:"爹,您說甚麼呢?"

"那年......你剛當上生產隊長......"王鐵柱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我罵你沒出息......說你不配娶素心......"

楊進京鼻頭一酸。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當時他年輕氣盛,為了證明自己,帶著生產隊沒日沒夜地幹,結果累得吐血,還是王鐵柱半夜揹著他走了十里地去衛生院。

"爹,那都過去了。"他握緊岳父的手,"您把我當親兒子一樣疼,我心裡清楚。"

王鐵柱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漸漸暗淡下去:"要是......要是這次挺不過去......"

"沒有要是!"楊進京突然提高了嗓門,把王素心都嚇了一跳,"您必須挺過去!素心需要爹,娘需要丈夫,孩子們需要外公!"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驚起一群飛鳥。王鐵柱怔怔地看著女婿,渾濁的眼中漸漸有了光亮。

"好......好......"老人虛弱地點頭,"爹......爹聽你的......"

楊進京這才鬆了口氣,示意老張繼續開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疊成枕頭墊在岳父頭下,又解下腰帶,將老人的傷腿固定在車斗裡,儘量減少顛簸。

王素心在一旁默默流淚,突然抓住父親的手:"爹,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嗎?那次我貪玩掉進冰窟窿,是您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王鐵柱的嘴角微微上揚:"記得......你......你凍得像根冰棒......你娘......拿擀麵杖要揍我......"

"娘那是心疼。"王素心破涕為笑,"後來您發燒三天,娘守了三天沒閤眼......"

楊進京靜靜聽著父女倆的回憶,心裡又酸又暖。上輩子岳父走得早,王素心每次提起都哭成淚人。這輩子,他絕不會讓這樣的遺憾重演。

縣醫院的大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楊進京跳下車,揹著岳父就往急診室衝。

"醫生!救命!"他的喊聲驚動了整個走廊。

幾個白大褂聞聲趕來,一見王鐵柱的傷勢,立刻推來擔架床:"怎麼傷的?多久了?"

"野豬獠牙劃的,三天前。"楊進京簡短地回答,"傷口化膿,可能有感染。"

醫生剪開紗布,露出傷口時倒吸一口冷氣:"怎麼拖到現在才來?再晚半天,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王鐵柱被迅速推進手術室。楊進京和王素心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渾身是血和泥土,引來不少異樣的目光。

"我去交費。"楊進京站起身,從內兜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他攢了半年,準備給魏紅霞買訂婚首飾的錢。

王素心拉住他:"這錢......"

"首飾以後再說。"楊進京拍拍她的手,"救爹要緊。"

交完費,他回到手術室外,發現王素心已經靠在牆上睡著了。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眉頭緊鎖,顯然睡得極不安穩。楊進京輕手輕腳地脫下外套給她披上,自己則蹲在手術室門口,眼睛死死盯著那盞紅燈。

五個小時過去,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滿臉疲憊:"手術很成功,不過......"

楊進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病人年紀大了,恢復會慢一些。"醫生摘下口罩,"另外,右腿的筋腱受損,以後可能會有點跛。"

楊進京長舒一口氣:"人能活著就好。"

病房裡,王鐵柱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麻藥勁還沒過,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王素心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父親擦臉、擦手。楊進京站在窗邊,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上輩子岳父去世後,王素心整整哭了一個月,眼睛差點哭瞎。

"老頭子......"王素心突然小聲叫他,"你看爹的手......"

楊進京走過去,只見王鐵柱的右手掌心朝上,粗糙的手掌上佈滿了老繭和傷疤,最顯眼的是虎口處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十年前救楊進京時留下的。

當時楊進京在山上遇到狼群,王鐵柱聞聲趕來,用獵刀和狼群搏鬥,最後雖然救下了女婿,自己卻被狼咬穿了手掌。

"爹這輩子......"王素心哽咽道,"都是為了我們......"

楊進京輕輕握住岳父的手,那隻曾經有力的大手現在虛弱得像片枯葉。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王鐵柱的情景——

那時他剛和王素心定親,第一次上門拜見岳父。王鐵柱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板著臉問他:"聽說你當過生產隊長?會打獵嗎?"

當時他年輕氣盛,直接說:"不會,但可以學。"

王鐵柱哼了一聲,第二天就帶他進山,教他認獸蹤、設陷阱、使獵槍......那次他們在山裡待了三天,打到一頭野鹿。回來的路上,王鐵柱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不錯,素心交給你,我放心。"

那是岳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誇他。

"唔......"

病床上的王鐵柱突然發出一聲呻吟,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在女兒和女婿臉上來回遊移,最後定格在楊進京身上。

"熊......熊皮......"他虛弱地說。

楊進京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您放心,熊皮我已經剝好了,等您出院就給您做褥子。"

王鐵柱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女兒:"素心......爹......爹沒事......別哭......"

王素心再也忍不住,撲在父親身上嚎啕大哭。楊進京站在一旁,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醫生進來查房,看到這一幕,笑著搖搖頭:"老爺子命真硬,這麼快就醒了。"

他檢查了傷口,又換了藥:"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不過回家後要靜養,至少三個月不能幹重活。"

楊進京連連點頭:"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爹的。"

醫生走後,王鐵柱突然抓住女婿的手:"進京......爹......爹想回家......"

"再住兩天,等傷口穩定了就走。"楊進京安撫道,"我已經想好了,接您和娘去我家住,正好幫忙照看孫子。"

王鐵柱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真......真的?"

"當然是真的。"楊進京笑道,"您不是一直想教耀宋打獵嗎?等他結婚了,您慢慢教。"

王鐵柱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那笑容讓他蒼白的臉突然有了生氣。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病床上,將三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楊進京望著岳父和妻子,心中無比踏實。上輩子的遺憾,這輩子終於可以彌補了。

黑熊野豬算甚麼?

只要家人平安,刀山火海我也敢闖!

三天後,楊進京趕著馬車來接岳父出院。王鐵柱的右腿還打著石膏,但氣色已經好了很多。

張氏早早就在楊家收拾好了房間,把最寬敞的東屋讓給了老兩口。王素心更是變著法子給父親燉湯補身子,甚麼老母雞湯、豬蹄湯、鯽魚湯......

楊耀宋和魏紅霞也經常來看望外公,每次都帶些山貨野味。有一次,楊耀宋神秘兮兮地湊到外公床邊:"外公,您猜我給您帶甚麼來了?"

他從背後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一看——是把嶄新的獵刀,刀柄上還刻著一隻雄鷹。

"我託縣裡的鐵匠打的。"楊耀宋不好意思地說,"等您傷好了,教我打獵吧。"

王鐵柱撫摸著獵刀,眼眶溼潤:"好......好......"

楊進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才是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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