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想告訴家人。
自己在IS手中被囚禁了一年,遭受了多少屈辱,目睹了多少暴行。
他想毫無保留地向家人傾訴自己的經歷。
但現在他不能這麼做。
“索菲亞這次又獲得了區域排名的第一位。”
“真是令人驕傲。她的職業還是罕見的守護者。”
原本擔心妹妹會在遊戲中被淘汰,沒想到她過得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不,不僅僅是過得好,簡直是人生巔峰了。’
索菲亞聲稱自己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區域排名第一,這連他自己都未曾做到過。
‘她不會撒謊的。索菲亞本來就很討厭撒謊。’
看到妹妹過得這麼好,他既感到失落,又感到安心。
突然抬頭看向父母,發現他們的臉色也變得開朗起來。
女兒在異界表現得如此出色,他們怎能不高興呢?
‘他們這麼高興,我怎麼能告訴他們我在IS那裡受盡折磨……’
他覺得如果現在說出來,就像是在煮好的飯裡撒灰,怎麼也說不出口。
然而,父母正好問起了這件事。
“維克托,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為甚麼整整一年都沒有聯絡過我們?”
“啊……那個,這個嘛……”
維克托猶豫著是否要說些不開心的事,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話破壞了氣氛。
“嗯,我去國外旅行了。”
“甚麼?旅行?”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父母驚訝地喊道。
“真的嗎?我還以為你被IS綁架了,甚至以為你已經死了!”
“哈哈……IS?現在這個時代……”
“所以你真的只是去旅行了?”
“為甚麼不聯絡我們?到底為甚麼?”
“我把手機弄丟了……”
“就算這樣,也不聯絡我們?我們多為你擔心啊!”
維克托低下頭。
“對不起。當時想著要不要繼續做醫生,心裡有很多煩惱,腦袋也很亂,就想出去走走。有時候,你會突然想放下一切,去旅行。”
父母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情,臉上的擔憂更加明顯。
“……是不是抑鬱症,或者類似的情況?”
“是的……心裡有些煩亂。明明不是青春期,卻在二十七歲的時候這樣,真是丟人。”
“所以你就到處旅行?”
“是的。走到哪裡就去哪裡。錢花光了就找個工作,攢夠了錢再繼續旅行……”
一開始還覺得尷尬,但說多了之後,謊言就變得順口了。
起初還覺得不可思議的父母,隨著他的話越來越多,似乎也開始相信並理解了。
‘是的。比起說被IS綁架,還是說因為抑鬱症去旅行更好一些。’
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希望家人能少一些擔心。
“是啊。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是的。我不會再離開這裡了。不管怎樣,家才是最好的地方。”
“既然你明白了,那就好。”
“索菲亞作為玩家也做得很好,你也該收收心,好好努力了。”
“是的,我會的。”
儘管如此,維克托還是帶著一絲苦澀回答了。
“對了,索菲亞去哪兒了?”
“她說有廣告拍攝,去拍廣告了。”
“啊……是嗎?”
“她知道哥哥回來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呵呵。”
看著滿臉笑容的父母,維克托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我先去看看房間。”
“去吧。”
時隔一年,維克托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嘆了口氣。
‘這樣也好。妹妹和家人都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過得那麼艱難。’
他原本只想在死前見一次家人,如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現在,他心中再也沒有甚麼牽掛。
反而更好了。
因為他可以毫無遺憾地離開。
‘生存遊戲甚麼的,我已經受夠了。現在只想休息。’
與其為了生存拼命掙扎,不如和家人一起度過餘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一年的被綁架經歷,讓維克托的心靈變得異常脆弱和疲憊。
“兒子!一定餓了吧,飯已經做好了,快吃吧。”
“好的!”
久違地吃上了一頓像樣的飯菜,維克托和家人聊起了許多未完的話題。
到了晚上,
維克托終於得以與深夜歸來的妹妹重逢。
“哦,哥哥!”
“索菲亞!”
兩人緊緊相擁,眼中泛起了淚光。
雖然很少見,但兄妹倆的關係一直很好,幾乎從未爭吵過。
“哥哥,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
“哈哈,那個,這個……”
維克托擦了擦汗,又一次說了個善意的謊言。
當然,回應他的自然是妹妹的嘮叨。
“就算是旅行,也不能說走就走!至少發個資訊啊!”
“哎呀,你和爸媽一個樣。”
“因為我們擔心你啊!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更何況還發生了大變故!”
“我也是,還以為你出了甚麼事。沒想到你竟然活到了第九輪……”
“哥哥,你沒聽我說嗎?從第一輪開始我就一直是第一名。當然,是所在區域的第一名。全區域的第一名是那個黑鐮刀玩家。哥哥如果是玩家的話應該知道吧?黑鐮刀。”
“哦?哦……”
豈止是知道而已?
他還與黑鐮刀對話過,甚至被他救過命,親眼見過他那可怕的武力。
與只知道名字的妹妹相比,他與黑鐮刀的關係要親近得多。
“那個黑鐮刀玩家真的很厲害,對吧?他的等級高得嚇人。”
“很厲害,確實。”
“聽說是韓國的玩家?你去過那裡嗎?是不是因為太遠了所以沒能去?”
“啊,韓國?黑鐮刀先生是韓國玩家?”
“嗯。不知道嗎?這已經是公開的事實了……他在韓國擔任一個名為CPF的反犯罪玩家部隊的隊長。”
“哦,是這樣啊。”
我不知道。
因為在一年的時間裡,我生活在一個連手機都見不到的環境中。
‘他竟然在那裡也負責懲治罪犯?’
黑鐮刀為了消除國內的犯罪而努力,這讓維克托對他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過,哥哥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的職業是甚麼?”
“我?我是鍊金術師。”
“鍊金術師?還有這種職業?”
“我倒想問問你,守護者是做甚麼的?”
兩人互相詢問對方不瞭解的事情,不知不覺間時間飛逝。
原本就關係親密的兄妹,因為有了共同的遊戲經歷,感情變得更加深厚。
幸福的時光流逝,已經過了午夜。
維克托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關於未來的行動。
‘和索菲亞交談後,我覺得她不需要擔心。她自己做得很好。’
無論是在現實世界還是異界,妹妹都受到了很好的對待。
即使在他被IS抓走,生死未卜的時候也是如此。
‘裡基的父母由馬庫斯先生負責尋找,其他的孩子們也都安全無恙。那些曾經摺磨我的IS怪物也被黑鐮刀全部消滅了。’
一切都在順利地歸位。
已經沒有甚麼值得擔憂的事情了。
‘但為甚麼心裡還是這麼空虛呢?’
是因為這段時間在IS手下受盡了折磨嗎?
還是因為每天目睹那些野獸般的暴行,讓靈魂也變得疲憊不堪?
維克托用呆滯的目光望著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甚至沒有注意到床頭傳來的敲窗聲。
咚咚咚-
“嗯?”
維克托遲鈍地聽到聲音,看向窗戶,頓時嚇了一跳。
‘那,是黑鐮刀先生?’
按照手勢示意,他匆匆忙忙地走出家門,果然看到黑鐮刀站在那裡。
“啊,您好。您來我家有甚麼事……啊!難道是需要藥劑嗎?”
正要開啟揹包,黑鐮刀卻戴著面具搖了搖頭。
“不是的。我來找你有話要說。”
“有話要說?難道是關於IS的事……”
“IS的事你不用擔心。一切都已經解決了。明天新聞裡就會有好訊息。”
“啊,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您說的有話要說是指……”
“維克托·扎法耶勒。”
黑鐮刀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不要放棄。”
“甚麼?我沒聽清楚。”
“我說,不要放棄生命。”
“…….”
“我知道你在IS經歷了甚麼。想必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但是。”
劉敏稍作停頓,環顧四周,繼續說道。
“你有家人需要保護,不是嗎?”
“雖然我不明白你為甚麼突然說這些……但我的家人沒問題。妹妹也很好,即使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目標已經達成,現在我已經沒有留戀……”
“真自大。”
“甚麼?”
“目標達成?你以為生活就像完成一個任務那麼簡單嗎?”
“…….”
“生活是一場持續到死亡的遊戲。在你死之前,這場遊戲永遠不會結束。我們現在玩的生存遊戲也是這樣。”
“…….”
“到了第20輪,要麼完成攻略,要麼在此之前死去,兩者必居其一。你卻因為見到了家人,就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再有任何留戀?你到底把生活看得多麼可笑,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難道不是自大嗎?”
維克托默默地聽著這如暴風驟雨般的話語。
他說得並沒有錯。
“不要放棄生活。如果你放棄了生存遊戲,剩下的家人會怎麼樣呢?”
“也許他們會像現在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真的認為家人在沒有你的日子裡會過得無憂無慮嗎?他們會不會因為不知道你死活而在門口焦急地等待?”
“…….”
“家人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是因為他們對你抱有希望。如果在下一輪你死了,這種希望也會隨之消失。那麼,家人還能正常生活嗎?”
“…….”
劉敏覺得差不多該收尾了,於是加重了語氣。
“維克托。你只是想休息。經過一年的煎熬,你可能覺得現在可以透過死亡得到安寧。”
這句話如同重錘擊打在維克托的腦中,讓他感到一陣震動。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這並不是為家人著想的做法,恰恰相反。這是一個自私的決定,只為自己考慮。”
“…….”
“我希望你能堅持到最後,直到第20輪。你的妹妹,索菲亞。我知道她在奈及利亞是一位著名的高排名玩家。但她真的能堅持到第20輪嗎?沒有你的情況下?”
維克托的心緒如同風中的樹葉,搖擺不定。
劉敏認為說服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便做了最後的總結。
“保護好索菲亞。鍊金術師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擅長輔助的職業。有你在身邊,妹妹不會在第20輪前被淘汰。當然,如果有機會,我也會幫助你們攻略。這也是緣分吧。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謝謝您的建議,但我這樣的傢伙能保護好妹妹嗎……”
“你完全有能力保護她。讓我給你看個證據。”
劉敏從揹包中取出一件物品。
看到這件物品的資訊,維克托大吃一驚。
這是一件能夠復活人的傳奇物品,生命藥劑。
“這是我偶然獲得的物品。使用它可以復活已經死亡的玩家。這意味著你可以保護索菲亞。”
“鍊金術師真的能製作這樣的藥劑嗎?”
“那當然。如果說到藥劑的話,應該沒有甚麼是做不出來的。不過,正如使用限制所示,藥劑只能由大師級以上的角色使用。也就是說,至少要達到60級才能有資格製作藥劑。”
“啊……”
黑鐮刀的話果然沒錯。
一旦達到60級,或許就能製作生命藥劑。
那麼,即使索菲亞萬一遇險,他也能保護她。
“如果你想保護索菲亞不受死亡威脅,那就達到60級吧。如果沒有目標,就找一個新的目標。不是像看透人生的老者那樣放棄。”
維克托的眼神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看到藥劑後,他有了新的目標。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我心裡一直很混亂,現在終於理清了。只有您,黑鐮先生,給了我這樣的建議。真的非常感謝。”
“能幫到你真是太好了。”
“不過,您怎麼這麼瞭解我的心情呢?”
“我有點看人的本事。可以說是洞察力吧?”
洞察力?
這可不是幾句話就能敷衍過去的事。
他感覺自己彷彿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明。
彷彿是從泥濘中被撈出來的感覺。
‘黑鐮先生真是了不起的人。簡直像是降臨現世的阿拉。’
“我要說的話到此為止。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看到您救了一個人卻因缺乏動力而消失,實在令人惋惜。”
“對不起……讓您看到了我的狼狽模樣。現在您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有了新的目標。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這樣就好。我相信你。”
確認維克托的心完全轉變後,劉敏在面具下微微一笑。
“臨走前最後的建議是,對家人坦誠相見,毫無隱瞞。這會解決你心中的煩惱。”
維克托的眼皮猛地睜大了。
“連我沒告訴家人的事都能看穿……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就在這時。
“哥哥!”
索菲亞突然手持劍盾出現了。
“這麼早你在跟誰說話?”
“啊,這位是……嗯?”
維克托回頭一看,但黑鐮已經不見了。
“哥哥,那是誰?剛才你還和一個戴面具的可疑人物在一起呢。”
面對索菲亞的提問,維克托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
“……鐮。”
“嗯?”
“……黑鐮先生。”
“甚麼?”
看著驚訝的索菲亞,維克托下定了決心。
決定接受黑鐮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