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鳴推著泔水桶,一路不緊不慢,拐進一條僻靜大道,盡頭赫然立著一座氣派森嚴的豪華莊園。
他在大門口停下,抬手輕輕拍門。
“有人嗎?有泔水倒嗎?”
守門修士眉頭一皺,滿臉嫌惡地呵斥:“滾!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需要你這老婆子倒泔水!”
鄭賢鳴卻像是沒聽見,抬步便往裡走。
那守門的築基修士當即怒喝,靈氣一湧便要動手,可一股渾厚無聲的金丹威壓驟然從莊園深處漫出,一道淡漠傳音落在兩人耳中:
“讓他進來。”
守門修士臉色一變,連忙收力,不敢再多說一句。
鄭賢鳴將泔水桶擱在門邊,撣了撣身上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跟著引路下人一路向內。不多時,便踏入一座幽靜廳堂。
越家二公子端坐主位,紅音立在一旁,目光銳利如刀。
鄭賢鳴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再抬頭時,臉上老態盡去,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銳利。
他抬手一揚,一枚手鐲靜靜躺在掌心。
“公子,屬下幸不辱命,把手鐲帶回來了。”
紅音立刻上前,伸手將手鐲取過,仔細檢查一番,才遞到二公子面前。
二公子看著手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抬眼看向他:“我聽說,你出去時是算命先生,怎麼回來倒成了收泔水的老婆子?”
鄭賢鳴垂手而立,微微一笑,語氣恭敬又坦蕩:
“一點上不得檯面的小手段,混在人群裡脫身罷了。跟公子的城府算計比起來,不過是班門弄斧,不值一提。”
越二公子把玩著手鐲,臉上笑意驟然一斂,溫度驟冷,語氣淡漠如冰:“東西既然到手了,你,也可以死了。”
他抬手便是一掌,金丹靈力如驚濤拍岸,直轟鄭賢鳴胸口。
“噗——”
鄭賢鳴毫無反抗之力,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廳堂後方的青石柱上,一口鮮血當場噴濺而出,染紅前襟。
他掙扎著撐著地,搖搖晃晃站起身,腰背依舊繃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怨毒,只有恭敬與平靜。
“屬下的命,本就是公子給的。公子要取,隨時都可以。”
越二公子眸中寒光一閃,淡淡開口:“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
鄭賢鳴抹去嘴角血跡,垂首沉聲回道:“公子要殺我,比碾死一隻螻蟻還要容易。可公子方才那一掌,並未下死手。既然沒殺,那便是不想殺。”
越二公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周身威壓不減,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你只是一個築基期的散修,無權無勢,無強無靠山。你憑甚麼覺得,自己還能為本公子做事?你能為我做甚麼?”
鄭賢鳴胸口起伏,強忍傷勢,抬眼時目光依舊沉穩:
“屬下能讓蘭州城所有散修,都變成公子的眼線。”
越二公子眉梢一挑,語氣冷冽:“憑甚麼讓我信你?”
“就憑——我能在其他勢力眼皮底下,安然拿回手鐲。”鄭賢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別人做不到的,屬下能做到。”
二公子沉默片刻,周身寒氣稍斂。
“你的確夠機智。”他緩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答上來,我便不殺你,留你重用。”
鄭賢鳴躬身:“公子請問。”
“你猜猜,是誰在跟我搶這隻手鐲?”
廳堂內氣氛一凝,紅音也繃緊了神情。
鄭賢鳴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略一思索,抬眸篤定道:
“若屬下沒有猜錯,應當是——越家大公子。”
越二公子眼神驟然一冷,金丹威壓轟然壓下,語氣冰寒刺骨:
“你怎麼知道的?”
鄭賢鳴強忍傷勢,氣息雖弱,眼神卻異常清明,緩緩躬身道:
“晚輩之所以斷定是大公子,理由有三。”
越二公子冷聲道:“你說。”
“第一,自從胡家一夜覆滅、地煞門被滅之後,蘭州城城主府始終按兵不動,視而不見。
能壓得城主府不敢插手,能在蘭州城調動這般力量的,唯有越家金丹高層。而在越家之中,有資格、有野心與公子相爭的,便只有大公子。”
“第二,我在市井遊走之時,曾聽散修閒聊,隱約打探到——胡家三小姐,與越家大公子早有牽扯。
我雖不知這手鐲為何會落在胡家三小姐手中,但此物既然牽扯到胡家滅門,那背後之人,必是大公子。”
“其三——”
鄭賢鳴頓了頓,隨後放慢聲音說道:
“其三,公子方才試探我,問誰會與你搶手鐲。若是外人,公子只會直接斬殺,不必多此一問。只有是越家自己人、還是公子的心腹大患,公子才會在意我是否看穿這層鬥爭。”
“所以,能做這件事、敢做這件事、也需要做這件事的,只能是大公子。”
越二公子隨手丟出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這裡面是魔石、丹藥與幾魔修攻法,拿去用。我只看結果。”
鄭賢鳴連忙躬身接住,只一探便心神一震,當即重重叩首:
“屬下謝公子賞賜!屬下必定竭盡全力,讓蘭州城所有散修,都成為公子的耳目,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退下吧。”
“是。”
鄭賢鳴應聲起身,剛要躬身退走,腳步卻忽然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公子目光微抬,淡淡開口:“還有事?”
鄭賢鳴垂首,語氣恭敬:“回公子,如今大公子的人還在全城搜捕。若是我現在出去,必定會被盯上,反而誤了公子大事。”
越二公子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既然如此,你就在莊內暫避三日。”
鄭賢鳴一怔:“三日?”
“三日之後,我大哥自然會知道,手鐲已經在我手上。”二公子輕描淡寫,卻透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鄭賢鳴沒有多問,只是躬身靜立。有些事,不該好奇的,半句不問,這是保命之道。
這時,紅音上前一步,輕聲道:“公子,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回去吧。”越二公子揮了揮手,“我七弟,應該想你了。”
紅音躬身一禮,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廳堂之中。
鄭賢鳴見狀,也適時躬身:“屬下告退。”
“嗯。”
待鄭賢鳴也退去,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
豪華空曠的大廳內,終於只剩下越二公子一人。
他緩緩抬手,將那枚從鄭賢鳴手中取回的儲物手鐲託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
片刻後,一聲低笑,漸漸放大,傳遍寂靜廳堂:
“大哥……你處心積慮、滅門奪寶,千辛萬苦想要尋到的東西,到頭來,還是落在了我的手裡。”
“哈哈哈哈——!”
狂笑收斂,廳堂內重歸死寂。
越二公子眼神一凝,再無半分戲謔,逼出一縷金丹精血,按在手鐲之上,開始強行煉化。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波動,自手鐲深處散開,穿透莊園,籠罩整座蘭州城。
同一時間,城內另一座森嚴至極的密室中。
端坐主位的男子面容冷峻,與越二公子有七分相似,氣勢卻更加霸道狠厲——正是越家大公子。
他猛地睜開眼,眸中金光爆射。
下方數十名修士齊齊跪倒,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喘。
大公子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感情:
“東西,找到了沒有?”
為首的修士牙齒打顫,顫聲回道:
“大……大公子,屬下們還在全力搜捕……暫、暫時還沒有訊息……”
一股恐怖的金丹威壓轟然壓下,密室氣溫驟降如冰窟。
大公子眼神陰鷙如刀,一字一頓,冷得讓人魂飛魄散:
“我只給你們三天。”
“三天之內,再找不到手鐲。”
“你們,也就不用再找了。”
“全都,去死。”
一眾修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躬身退去,密室中瞬間只剩下兩人。
身旁陰影裡,一名全身裹在黑甲中的死士躬身上前,低聲問道:
“主人,您可是察覺到了甚麼異樣?”
越家大公子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冷意。
“有人在強行啟封煉化那隻手鐲。”
黑衣人一怔:“能觸動手鐲本源……除了主人,還有誰能做到?”
“除了我那好二弟,還能有誰。”大公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黑衣人氣息一寒,當即請命:“屬下這就帶人殺過去,將手鐲與二公子一同帶回!”
“不必。”
大公子輕輕抬手,攔下了他。
“那手鐲裡的東西,對我而言,本就可有可無。”
黑衣人愣住,顯然不解。
大公子不再多言,身形一轉,一步步走向密室深處。
那裡,一汪巨大無比的血色池水上浮著細密的符文,血腥之氣撲面而來,池底隱隱有無數殘魂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步踏入血池,猩紅池水瞬間漫過腰腹。
“讓他拿著吧。”
“區區一件外物,爭來爭去……沒意思。”
“等我從血池出關,整個越家,乃至整個蘭州城,都得是我的。”
聲音漸漸低沉,隱沒在血泡翻湧的咕嘟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