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通道再往下行,石階愈發陡峭,
空氣中的溼氣也愈發凝滯厚重。一路再無雜聲,唯有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輕輕迴響,方才那血腥與汙穢之氣,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上層。
玄陽真人走在前頭,眉宇間的陰霾尚未散去,卻也多了幾分安定:“鄭道友,地牢前三層關押的多是些修為低微、罪名較輕之人,或是被臨時扣押待審的散修、外門弟子。
再往下,便是第四層——這裡關押的,皆是金丹以上、元嬰以下的修士。”
鄭賢智微微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
果然如玄陽真人所言,第四層與方才那人間地獄般的三層,判若兩個天地。
這裡不再是擁擠骯髒的鐵欄大牢,而是一間間獨立隔開的石室。
石門厚重,卻並非全然封閉,地面乾淨整潔,並無汙水穢物,甚至每間石室之中,都設有簡單的蒲團、石桌,可供打坐調息。
鄭賢智目光微凝,不動聲色地掠過一間間石室。
裡面關押的修士,大多閉目打坐,神色平靜,雖有身陷囹圄的沉鬱,卻無受盡折磨的狼狽。
他們衣衫整齊,氣息穩定,顯然並未遭受刑訊逼供,更無被肆意欺凌的痕跡。
他心中暗自瞭然。
能被關在地牢第四層的,無一不是金丹、元嬰境的修士。這般修為,放在外面已是一方高手,即便是在北玄宗內,也算得上中堅力量。
更何況,能落到被宗門地牢關押的地步,背後多半牽扯著家族、勢力、或是重大秘辛,絕非任人宰割的低階散修可比。
玄陽真人身為一宗之主,必然對第四層及以下的重犯格外上心,不敢有半分疏忽。
看守此地的守衛心中也清楚,這些人今日是階下囚,明日未必沒有重見天日、甚至重回高位的可能。
若是在此刻肆意欺凌,將來對方一旦翻案復出,便是他們大禍臨頭之日。
柿子挑軟的捏,惡人找弱的欺。
上層那些無依無靠、修為被廢的女修散修,便是他們眼中可以隨意踐踏的螻蟻。
而第四層這些修為高深、背景不淺的人物,便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輕易造次。
大宗門的陰暗,從來都不是毫無差別地傾瀉,而是精準地落在最無力反抗的人身上。
鄭賢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玄陽道友治理有方,地牢上下層級分明,倒是讓鄭某開了眼界。”
玄陽真人面色微沉,並未因這句誇讚而輕鬆:“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只是前三層的亂象,讓我明白,所謂層級分明之下,依舊藏著蛀蟲。
待此間事了,我必定從上至下,徹底清掃一遍。”
說話間,石室中的修士,已經察覺到了外界的動靜。
原本閉目打坐的人紛紛睜開眼,目光投向通道之中。當看清來人是玄陽真人時,眾人神色各異。
靠近通道左側的一間石室中,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儒雅的修士立刻起身,隔著石門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弟子林墨,拜見宗主!”
玄陽真人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林墨,你的案子,刑堂已複核完畢。
此事與你無關,乃是外門弟子栽贓陷害。待我回去,便下令將你釋放。”
林墨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激動,深深一拜:“謝宗主明察!謝宗主信任!”
玄陽真人微微頷首,並未多言,繼續前行。
又走過兩間石室,裡面關押的是兩位來自鄰近宗門的修士。
他們並非北玄宗弟子,因擅闖北玄宗禁地,被擒下關押於此。見到玄陽真人,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位身材微胖的修士立刻上前,隔著石門拱手道。
“玄陽宗主!我等二人乃是清風宗弟子,當日誤入北玄宗,絕非有意冒犯!我等願奉上賠禮,只求宗主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去!”
玄陽真人目光平靜:“擅闖北玄宗,已是觸犯北玄宗底線。念在你們並非惡意,也未盜取機密,禁閉三年,以示懲戒。期滿自會放你們離去。”
那兩人聞言,雖有些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應下。
通道深處,一間較大的石室中,關押著一位面容剛毅、鬢角染霜的中年修士。
此人氣息雄渾,雖被陣法壓制,卻依舊難掩一身傲骨。
他看到玄陽真人,非但沒有拜見,反而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恨意,厲聲喝道:“玄陽老賊!你這偽君子!你為了吞併我黑風谷,捏造罪名,陷害我全族!將我關押在此,濫殺我谷中弟子,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玄陽真人腳步停下,面色沒有絲毫波瀾,眼神卻冷了幾分。
鄭賢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並未插話。
玄陽真人緩緩開口,聲音威嚴,字字清晰:“黑風谷主,你不必再巧言狡辯。
你暗中勾結魔修,以活人精血修煉邪功,殘害周邊凡人村落,證據確鑿。
北玄宗出兵清剿,乃是替天行道,何來陷害一說?”
“你關押在此,並非因黑風谷不願歸順,而是因你犯下殺孽,罪無可赦。
若不是念在你尚有幾分修為,想留你性命拷問魔修動向,你早已身首異處。”
黑風谷主目眥欲裂,嘶吼道:“一派胡言!那些都是你偽造的證據!
玄陽,你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總有一日,你的真面目會昭告天下,讓天下修士看清你這正道宗主的虛偽面目!”
玄陽真人不再看他,眼神淡漠,如同看一隻跳樑小醜:“死到臨頭,依舊執迷不悟。
你安心在此待著,待我處理完手頭之事,便會親自審問,將你與魔修勾結的所有細節,一一清算。”
他轉身對鄭賢智淡淡道:“此人乃是魔修奸細,潛伏在黑風谷多年,藉著宗門之名,行邪惡之事。
我留他性命,不過是為了順藤摸瓜,剷除背後的魔修勢力。”
鄭賢智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帶著一絲冷意:“道友做得極是。
勾結魔道,殘害凡人,混淆是非,這般人,的確該死。留著審問,已是寬待。”
兩人繼續前行,第四層的石室雖多,卻並非間間有人。
一路走來,不過關押了十數人,皆是金丹境的修士。
通道蜿蜒向下,石階幾乎垂直。
玄陽真人停在一扇刻滿符文的巨門前,低喝一聲:
“開。”
石門緩緩向內敞開,一股塵封多年的死寂撲面而來。
鄭賢智抬眼望去,心頭微微一沉。
地牢第五層,遠比上面幾層寬敞,卻空曠得令人心悸。
偌大的空間裡,只靜靜立著十間獨立禁制石室,只有五間有人,每一間都被層層靈紋封鎖,固若金湯。
這裡關押的,只有五人,但是每一個人都是元嬰修士。
玄陽真人邁步而入,語氣平淡:“鄭道友,第五層,只囚元嬰的重犯。整個北玄宗地牢,也僅此五位。”
最左側兩間石室中的修士猛地睜開眼。
那是兩道早已被歲月與屈辱磨得鋒利如刀的目光,一見到玄陽真人,便爆發出滔天恨意。
“玄陽!”
一聲怒喝震得石室微顫,一位鬚髮皆張、渾身帶傷的老者死死攥緊拳頭。
“你這狼心狗肺的偽君子!為了宗主之位,囚我於此,你不得好死!”
旁邊另一間石室中,一位面容冷峭的中年修士緊隨其後,聲音嘶啞如裂石:
“玄陽,你等著!我宗門遺脈未絕,總有一日,必定踏平你北玄宗,將你挫骨揚灰,以血還血!”
兩人罵聲淒厲,讓宋玉的爺爺奶奶知道有人來了。
鄭賢智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順著目光望去。
最裡面,兩間石室相鄰而立。
裡面分別坐著一對老者與老婦。
兩人鬢髮斑白,衣衫陳舊卻整潔,氣息微弱,靈脈被禁,可眉宇間那點殘存的風骨,依舊清晰可辨。
正是宋玉日夜牽掛的祖父與祖母。
鄭賢智呼吸微頓,強壓下心頭激盪,快步上前。
他目光與二老對上,不等二老開口,便搶先一步,傳音道:
“宋前輩,我來救你們了。切記,莫要認我。”
宋玉的爺爺與奶奶身子猛地一震,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色。
他們怔怔地望著鄭賢智,嘴唇微動,卻硬是將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嚥了回去,眼底深處翻湧著激動與疑惑。
這一幕極快,極隱蔽。
玄陽真人正冷眼看著那兩位依舊怒罵不休的修士,眉頭微蹙,顯然被吵得不耐。
鄭賢智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靜靜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