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智坐在冰龍寬厚的背脊上,周身的罡風將天空之城那層層疊疊的妖力威壓吹散。
被百妖環伺的緊繃感如潮水般退去,他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肩頭的肌肉也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鄭賢智緩過神,想起百獸之戰,終究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前輩,方才前輩提及的百獸之戰,究竟是何等模樣?”
冰龍的聲音帶著龍族特有的倨傲,語氣裡滿是不屑:“我不知道。
那些半妖的內鬥,向來是些低等妖族在一旁主持,我龍族乃是妖冥大陸的頂尖族群,豈會參與這種上不得檯面的爭鬥。”
鄭賢智聞言,嘴角微微抽了抽,只覺得龍族的驕傲簡直刻進了骨子裡,一時竟有些無語。
他本還想再問問半妖諸部的勢力分佈、百獸之戰的規則細節,可轉念一想,對方連基本情況都不願瞭解,問了也是白問,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就在雲層的寂靜中,冰龍的聲音卻再次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平靜:“小子,雖然我不清楚這百獸之戰的具體規矩,但有一事我倒是知道。”
鄭賢智立刻睜開眼:“前輩請講。”
“每次百獸之戰落幕,最後能活下來的,不足百人。”
短短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鄭賢智頭頂,急忙追問道:“那……參與這場戰鬥的,一共有多少人?”
冰龍聲音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讓鄭賢智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萬人吧。”
“萬人爭存,僅餘百人……”鄭賢智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歷練,卻沒想到竟是如此殘酷的生死賭局,存活率竟不足百分之一!
元嬰五層的修為,在天源界的人族修士中已是佼佼者,可在這妖冥大陸的半妖之戰裡,面對上萬身具妖族血脈的半妖,這點實力究竟夠不夠看?
冰龍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冷哼一聲:“怎麼,怕了?若是現在後悔,我還能掉頭送你迴天空之城,只是屆時妖族看你的眼光,怕是更不屑了。”
鄭賢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他既然應下了山河鍾老者的安排,又豈會因這點兇險便退縮?
更何況魔劫將至,若連這點生死考驗都扛不住,未來又如何面對窮兇極惡的魔修?
“前輩說笑了,晚輩並非貪生怕死之輩。”鄭賢智沉聲道,“只是乍聞此等兇險,心中稍作震動罷了。”
冰龍不再多言,只是速度又快了幾分,朝著妖冥大陸深處那片充滿殺戮與機遇的土地,疾馳而去。
妖冥大陸極南,葬獸島。
這座方圓千里的島嶼被層層瘴氣裹著,島心卻豁然開闊,一座萬丈高的黑曜石擂臺拔地而起,擂臺四周的觀禮臺層層疊疊,竟擠了足足數十萬半妖。
或人面虎身,或鷹首人身,或鱗膚獸爪,奇形怪狀的半妖們肩並肩挨在一起,渾濁的獸瞳裡燃著嗜殺的光,震耳欲聾的喧囂幾乎要掀翻葬獸島的天。
島心最高處,一面由千年妖晶鑄就的巨大光幕懸於半空,光幕之上,百獸之戰的初始戰場已然鋪開。
那是一片被血色紅土覆蓋的荒原,荒原上溝壑縱橫,瘴氣瀰漫,一群半妖在草原之上獵殺。
光幕亮起的剎那,觀禮臺上的議論聲陡然炸了鍋,各部落的半妖扯著嗓子爭執,唾沫星子橫飛,恨不得立刻衝上臺去替自家族群廝殺。
“看那黑鱗甲的隊伍!是我半龍一族的兒郎!族長之子親自帶隊,元嬰七層的修為,掌中龍鱗槍能裂山,這次百獸之戰的魁首,必定是我半龍部!”
一聲粗獷的嘶吼從東側觀禮臺響起,說話的是個獅首半妖,卻生著一身細密的黑龍鱗,正是半龍部的旁支。
他話音未落,西側便傳來一聲怒喝,一隻虎爪猛地拍在石臺上,震得碎石四濺:“放屁!我半虎部的蒼牙少主早已突破元嬰七層,身具白虎真身血脈,一招白虎裂地能碎元嬰,半龍部的雜鱗也敢稱第一?”
那是個面生虎紋的壯漢,額間的“王”字印記隱隱發光,正是半虎部的精銳,話音落下,周遭數十個半虎部族人立刻跟著嘶吼附和,虎嘯聲連成一片,壓過半龍部的叫囂。
“呵,龍爭虎鬥,也不看看這荒原是誰的天下。”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人群中鑽出來,說話的是個身形瘦削的半妖,尖嘴猴腮,身後卻拖著一條蓬鬆的狼尾,眼瞳泛著幽綠的光,正是半狼部的人。
他嘴裡一枚泛著腥氣的狼牙,冷笑道:“我半狼部三千兒郎,皆善隱匿伏擊,荒原的瘴氣溝壑,皆是我等的獵場。
蒼牙敖烈縱然修為高,也架不住我部的輪番襲殺,最後能站在擂臺上的,必是我半狼部!”
這話瞬間惹了眾怒,半龍、半虎部的半妖立刻調轉矛頭,對著半狼部的人怒罵,觀禮臺上頓時亂作一團,獸吼、怒罵、爭執聲攪成一片。
甚至有性子暴躁的半妖直接動起了手,利爪獠牙相向,若非有葬獸島的守島修士攔著,怕是當場就要演變成部落混戰。
“都吵甚麼!百獸之戰剛開,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一聲冷喝自高臺傳來,壓下了所有喧囂。眾半妖循聲望去,只見高臺之上坐著十數名氣息沉凝的老者。
皆為半妖各族的老祖宗,也是化神期的修為,此刻正冷眼掃過下方,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讓躁動的半妖們瞬間噤聲,紛紛低下頭去。
為首的是個鶴髮童顏的老者,生著一雙丹鳳眼,脖頸處卻露著幾片五彩鳳羽,正是半鳳部的老祖宗,也是此次百獸之戰的主持者。
他目光落在光幕之上,聲音透過妖力傳遍整個葬獸島:“百獸之戰,規矩不變——入荒原者,皆可相互廝殺,奪對方妖核、血脈印記,三月後,荒原中活下來的百人。
入黑曜石擂臺決戰,最後登頂者,便是妖冥大陸半妖之主,可統御所有半妖部落,執掌葬獸島的鎮島之寶,甚至能入妖族聖地求取機緣!”
血色荒原的瘴氣,連日光都能揉碎成昏沉的紅影,密林中的枯木枝椏交錯。
孫瑤蜷縮在一株兩人合抱的古木後,金丹三層的靈力盡數收斂,唯有一雙杏眼死死盯著周圍的動靜,手裡攥著的護身符籙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她的肩頭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爪痕,是方才躲避一隊半狐部修士時被掃到的,讓她的手臂陣陣發麻。
金丹修為在這遍地元嬰的荒原裡,如同案板上的魚肉,方才那隊半狐修士不過是元嬰初期,便敢在林間肆意獵殺,若不是她藉著古木的遮掩和孫家傳下的斂息術,此刻早已成了對方妖核囊中之物。
百獸之戰的殘酷,比她臨行前孫家家主叮囑的還要可怕。
沒有規矩,沒有底線,唯有廝殺與掠奪,那些半妖的眼中只有嗜血的光,哪怕是同族,稍有疏忽也會被背後捅刀,更何況她這個混在其中的金丹修士。
孫家本來與鄭家約定,此次百獸之戰,鄭賢智親口答應替孫家參與。
可誰曾想,鄭賢智竟憑空失約,連一句音訊都沒有,孫家只能讓孫瑤上場,金丹三層的她,只能狼狽躲藏。
而此刻,葬獸島外圍的一處臨時營寨中,孫家家主正一掌拍在石桌之上,青石桌面瞬間崩裂出數道裂紋,茶盞碎裂的瓷片混著茶水濺了一地。
他身著玄色錦袍,面色鐵青,頜下的鬍鬚因怒意根根豎起,周身金丹大圓滿的威壓翻湧,讓帳內的幾名孫家長老皆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鄭賢智!好一個鄭家!”孫蒼瀾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字字咬得牙根生疼,“老夫答應他給他靈藥,信了他的鬼話,讓他參加百獸之戰,結果呢?
他倒好,憑空消失,失約無蹤,讓我女兒陷在那吃人的荒原裡!”
孫家本就勢弱,此次傾盡家族資源,才讓族中唯一符合要求的孫瑤踏入百獸之戰,如今倒好,孫瑤被傷,生死未卜,他卻無能為力。
“家主,鄭家的確該死。”一名白髮長老躬身勸道,聲音帶著幾分艱澀,“等回去之後,一定滅了鄭家……”
帳內的寒氣因這一句怒言更甚,石桌的裂紋還在順著青石肌理蔓延,帳外的瘴氣風聲裹著荒原的廝殺聲飄進來,更襯得帳中氣氛沉戾。
一名絡腮鬍長老猛地拍膝,眼中燃著怒火,粗聲喝道:“長老所言極是!這鄭家本就心思叵測,鄭賢智那小子滿口答應,拿了我孫家的靈藥,轉頭便失約無蹤,擺明了是欺我孫家勢弱!
此等背信棄義之輩,留著何用?待瑤丫頭不能平安歸來,我便帶族中精銳踏平鄭家,滅了鄭家,讓他們嚐嚐背信的滋味!”
另一名手持玉杖的老嫗也應聲:“絡腮鬍長老說得對!人族之中,本就多的是此等忘恩負義之徒!
當年血魂殿叛妖族,如今鄭賢智叛我孫家,皆是一路貨色!嘴上說著同盟交好,背地裡盡做些損人利己的勾當,這般人族,本就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