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全是箭,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根本擋不住……”
“他們就像草原上的鬼魂,你根本打不到他們,他們卻能輕易地收割你的性命……”
“太快了,他們的馬太快了,我們的騎兵,根本追不上,也跑不掉……”
倖存者們帶著血淚的控訴,與那份對匈奴騎兵全新戰法的驚恐描述,讓帳內所有秦國將領的臉色都變得無比難看。
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上的失利。
這是對大秦銳士那份戰無不勝的驕傲與自信,一次最沉重的打擊。
“豈有此理!”
王賁第一個拍案而起,臉上滿是羞憤與怒火:“區區胡虜,竟敢如此辱我大秦。主帥,末將請戰,請即刻允我率本部鐵浮屠出擊,必將那些胡狗的頭顱盡數斬下,為死難的袍澤復仇。”
“末將願同往!”
阿古達木亦是出列,他麾下的柺子馬,正是脫胎於草原騎兵的戰法,他自信能夠與之一戰。
蔡傲、蒙恬等一眾少壯派將領,亦是群情激憤,紛紛請戰。
整個帥帳之內,充斥起一股“復仇”的狂熱。
他們無法接受,也絕不相信,大秦的虎狼之師,會敗給一群他們眼中的“蠻夷”。
然而,就在這爭吵之聲即將再起之際。
一個沉穩、沙啞,卻又帶著冷靜的聲音,在帳內響了起來。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司馬尚不知何時,已從角落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眸之中,閃爍著一種眾人看不懂的、混雜著悲哀、果然與瞭然的複雜光芒。
“復仇,固然是必須的。”
司馬尚的目光,掃過王賁、阿古達木等一張張憤怒的臉,緩緩說道:“然,在復仇之前,若不能弄清楚,我們究竟是為何而敗,又是如何敗的,那麼,再多的鐵浮屠,再多的柺子馬,派出去亦不過是重複今日之慘劇,為這片草原,再添數千、乃至數萬忠骨罷了。”
他沒有指責任何人,甚至沒有去看那跪在地上的羋盛。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帥帳中央那座沙盤之前。
那裡,早已由斥候根據倖存者的描述,大致還原了此戰的地形與雙方的兵力態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跟隨著他的身影聚焦在了那座沙盤之上。
“諸位請看。”
司馬尚拿起一根指揮杆,指向了沙盤上那支代表著秦軍先鋒的令旗。
“我軍之敗,非敗於兵力不足,亦非敗於將士不勇,更非敗於器械不利。實則,是敗於十字:地利、人和、天時、情報、戰法。此五者,我軍皆不佔,焉有不敗之理?”
他頓了頓,指揮杆重重點在沙盤上那片丘陵起伏的區域。
“其一,地利。我軍久居中原,習於平原決戰,擅於結陣而戰。而草原看似平坦,實則暗藏玄機。
何處有暗河,何處有沼澤,何處之草場足以支撐萬馬,何處之丘陵可為伏兵之所……
此等,我軍一概不知。
而胡人,生於斯,長於斯,閉著眼,都能畫出這千里草場的每一條路徑。羋將軍之敗,始於其踏入這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便已註定。”
“其二,戰法。我軍騎兵,重衝擊,步卒,重結陣。此乃堂堂正正之師,於中原戰場,足以橫掃六合。然,胡人作戰,從無‘決戰’之念。
其戰法,脫胎於草原狩獵,核心唯有‘誘、纏、擾、散’四字。
以小股精銳為誘餌,誘你離陣追擊;
以精準騎射為手段,於你力不能及之處,不斷消磨、騷擾;
待你疲敝,陣型散亂,再以數倍兵力,如狼群般一擁而上,一擊致命;
若遇強敵,則一觸即退,化整為零,散入草原,讓你空有雷霆之力,卻無處可使。
今日之戰,便是大秦最擅長的‘陣地決戰’思想,與胡人那靈活機動的‘運動騷擾’思想,一次最殘酷的碰撞。
而結果,諸位已經看到了。”
他沒有說一句指責的話,卻用最冷靜的分析,將這場慘敗的根源,血淋淋地剖開,呈現在了所有驕傲的秦國將領面前。
王賁、蒙恬等人,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與沉思。
他們此刻才意識到,所謂的“兵法”,在真正的草原戰爭面前,是何等的稚嫩。
也意識到,這一支匈奴部族經過多年的整備,其戰力遠勝河套之匈奴。
最後,司馬尚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的話。
“昔日,李帥戍守北疆,之所以能百戰不殆,非因其兵多將廣,亦非因其勇武過人。
乃因其耗費十年之功,將這千里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都繪於圖上;
將匈奴每一個部落的遷徙路線、頭人的脾性、彼此間的仇怨,都盡數掌握;
更將我北疆數萬將士,都訓練成了既能結陣而戰,又能如胡人一般騎射、追擊的草原之狼。
他與匈奴人爭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情報,是後勤,是耐心,更是對這片土地的理解。這,才是真正的草原戰爭。”
這番話,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曾經對這位“降將”心存輕視、甚至敵意的秦國將領們,此刻看向司馬尚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同情,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更高層次軍事智慧的敬佩與折服。
王翦與蒙驁、麃公三位老將,更是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讚許與感慨。
他們知道,秦臻力排眾議,擢升此人為“龍城飛將”,是何等深謀遠慮的英明之舉。
這一刻,司馬尚用自己那遠超常人的專業素養與戰略眼光,為所有驕傲的秦國人,上了這殘酷而又生動的第一課。
他用這場慘痛的失敗,為這支新生的軍隊,贏得了唯一,也是最寶貴的東西。
便是敬畏。
是對這片草原的敬畏,以及,對一個真正懂得如何在這片草原上生存與戰鬥的“龍城飛將”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