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本該是萬家燈火、闔家團圓的日子。往年這個時候,柳琦鎏家裡早已熱鬧非凡: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作響,趙慧在灶臺前忙活,晨曉幫著擇菜,小孫女田田和芯芯則穿著新衣服在客廳裡蹦跳,嘴裡哼著幼兒才能聽懂的童語。可今年,整個城市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街道空蕩,鞭炮聲稀疏,連平日裡最喧鬧的菜市場也關門閉戶,只餘下寒風在巷子裡穿梭,捲起幾片殘紅的春聯紙。
柳琦鎏在佳良精密機械有限公司的值班室裡,獨自守著這個冷清的年。公司因春節放假全員輪休,他因家住得近,主動攬下了大年初一的班。值班室不大,一張舊沙發、一臺老式電視、一個電熱壺,牆角還堆著幾箱未拆的防疫物資——那是節前公司臨時發的,當時誰也沒當回事,只當是“以防萬一”。可如今,電視裡滾動播放的新聞,卻讓“萬一”成了現實。
“……新型肺炎疫情持續擴散,武漢已於今日凌晨宣佈‘封城’,全國多省市啟動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一級響應……請廣大市民減少外出,佩戴口罩,注意個人防護……”
柳琦鎏盯著螢幕,眉頭越鎖越緊。畫面中,武漢的醫院門口排起長隊,醫護人員穿著厚重的防護服,面罩上佈滿水汽,有人累得靠在牆邊睡著,手裡還攥著病歷本。一輛輛救護車鳴笛呼嘯而過,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風捲著廢棄的口罩在地面打轉。他心頭一沉,手指微微發顫,急忙掏出手機,翻出女兒雪兒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爸!過年好啊!”雪兒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笑意,背景音是孩子的笑聲和鍋鏟翻炒的聲響,“我們正在包餃子呢,墨墨非說要捏個‘小老虎’,結果捏得像個土豆!”
柳琦鎏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些,可語氣依舊急促:“雪兒,你在老家還好嗎?聽新聞沒?武漢封城了,咱們市也快了,網上說各地都要封村封路,你們可別被堵在外頭!”
“啊?這麼嚴重?”雪兒的聲音明顯一滯,隨即傳來李明的低語:“怎麼了?爸說甚麼?”
柳琦鎏深吸一口氣:“我剛看到訊息,咱們縣已經通知各村準備設卡了。你們初二必須回來,越早越好,不然路一封,幾百裡地,你們娘倆可就回不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柳琦鎏能聽見雪兒和李明小聲商量的聲音,還有李墨奶聲奶氣地問:“媽媽,我們不拜年了嗎?”
“爸……”雪兒終於開口,語氣猶豫,“這大過年的,村裡親戚都約好了,墨墨也盼了好久……現在走,是不是太急了?”
“閨女!”柳琦鎏聲音陡然提高,又趕緊壓低,“這不是小事!你看看新聞,武漢的醫院都滿了,醫生護士連軸轉,有人累倒在崗位上!咱們老百姓,能不添亂就不添亂,能回來就早點回來!聽話,初二一早走,三點出發都行,路上車少,安全!”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終於,雪兒輕聲說:“……行,爸,我聽你的。我們初二凌晨三點出發,爭取天亮前到家。”
掛了電話,柳琦鎏坐在值班室的舊沙發上,久久未動。窗外,夜色如墨,風聲呼嘯,像某種無形的危機在低語。他開啟手機,朋友圈早已被疫情訊息刷屏:有朋友轉發“武漢加油”的影片,畫面裡,一群醫護人員跪在地上,對著鏡頭喊“我們不退”;有社群群通知“即日起,所有外來人員登記報備”;還有人發了張照片——一位年過六旬的環衛工老人,戴著一次性口罩,蹲在街角啃冷饅頭,面前放著一瓶酒精噴霧,標籤上寫著“社群消毒,已噴三次”。
柳琦鎏眼眶一熱。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部隊,指導員常說:“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那時他不懂,如今卻明白了——所謂“匹夫”,不是英雄,不是偉人,就是這些默默無聞、卻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普通人。
這一夜,他幾乎未眠。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刷著新聞,看火神山醫院十天十夜建成的奇蹟,看各地醫療隊逆行出征的名單,看快遞小哥汪勇組織車隊接送醫護人員上下班的報道,看那位武漢的餐館老闆娘每天熬五百份盒飯送到醫院,說“我不能救人,但能讓他們吃口熱飯”……他看著看著,眼角發酸,心裡卻像被甚麼點燃了。
原來,這世上從不缺英雄,只是英雄都穿著凡人的衣服。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柳琦鎏便騎上那輛老舊的電動車,頂著寒風趕回家。他到家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小區門口已拉起警戒線,兩名社群工作人員正忙著張貼“出入登記表”,測溫槍在寒風中冒著白氣。
他剛在沙發上坐下,手機就響了。是雪兒:“爸,我們出發了,剛出村口,路上有車在設卡,但說是應急車輛可以放行,我們報了你公司保安的證明,他們放我們過了。”
“好,好!”柳琦鎏猛地站起身,“路上慢點開,別急,注意安全!”
“知道啦,爸,墨墨還說要給你帶她包的‘小老虎’餃子呢!”
九點不到,一輛熟悉的白色SUV緩緩停在樓下。柳琦鎏衝下樓,只見車門開啟,雪兒抱著李墨下車,李明提著行李跟在後面,三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
“姥爺!”李墨一下子撲進他懷裡,小臉凍得通紅,“我想你啦!”
柳琦鎏緊緊抱住她,眼眶發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和人群的喧譁。柳家村的村口,幾輛皮卡拉著警戒線,工作人員正忙著在路口搭起簡易帳篷,掛上“疫情防控檢測點”的橫幅。喇叭裡迴圈播放著:“請近期從外地返村人員主動登記,配合體溫檢測……”
“我的天……”雪兒望著村口的陣仗,後怕地拍了拍胸口,“爸,幸虧聽了你的,不然我們真得被堵在外頭了。我剛看見,隔壁村已經封了,連雞都不讓出圈!”
柳琦鎏點點頭,望著遠處忙碌的身影,輕聲說:“是啊,這疫情,誰也沒想到會這麼厲害。”
很快,封控全面鋪開。市裡釋出通告:所有小區封閉管理,居民非必要不外出。柳家村也成立了防疫小組,村支書帶著黨員和志願者輪班值守,每天早晚兩次為返鄉人員測溫、消毒。社群工作人員挨家挨戶發放防疫手冊,登記資訊,還建了微信群,每天通報疫情動態,組織團購生活物資。
那段時間,全國上下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卻又在另一種節奏中高速運轉。柳琦鎏每天守在電視前,看新聞直播:鍾南山院士逆行武漢,眼神堅定;李蘭娟院士說出“封城是唯一選擇”時的決絕;武漢金銀潭醫院張定宇院長拖著漸凍症的腿,在病房裡奔走;還有那些年輕護士,為了穿防護服,剪掉齊腰長髮,笑著說“等我好了,再留長”。
最讓柳琦鎏動容的,是一個叫“小宇”的外賣騎手的故事。小宇原本是武漢一家餐廳的送餐員,封城後,醫院周邊交通癱瘓,醫護人員吃飯成了難題。他自發組織了一個“騎士團”,拉了二十多個同行,每天騎著電動車,穿梭在空蕩的街道上,為十幾家醫院送餐。沒有補貼,沒有獎勵,只有一句“我不能看著他們餓著”。有一次,他送餐到凌晨,車沒電了,推著走了三公里,把飯送到時,飯盒還是熱的。
柳琦鎏把這故事講給李墨聽,小女孩睜大眼睛:“姥爺,他也像超人一樣嗎?”
“是啊,”柳琦鎏摸摸她的頭,“不過他不穿披風,穿的是黃馬甲。”
家裡漸漸適應了封閉生活。前幾個月,除了必要的崗位,幾乎全民居家。柳琦鎏一家也過上了“慢日子”。他們一起在陽臺種菜,用泡沫箱裝土,種上小蔥和香菜;一起包餃子,李墨負責按劑子,雖然大小不一,但大家都說“墨墨包的最有靈魂”;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看新聞,討論疫情,也聊起過去的日子。
“你們知道嗎?”一天晚飯後,柳琦鎏忽然說,“我當年看小說,說到在部隊,最怕的就是緊急集合。可現在想想,這疫情,就是一場全國的‘緊急集合’。一聲令下,醫生上戰場,工人建醫院,警察守路口,快遞員送物資,連我這個老頭子,在家不出門,也是在‘站崗’。”
李明笑了:“爸,您這覺悟,比我們年輕人都高。”
“那可不。”柳琦鎏得意地揚眉,“我們那代人,從小就知道——國家有難,人人有責。”
雪兒看著父親,忽然眼眶一紅。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暴雨天揹她去衛生所打針,路上泥濘難行,他一步沒滑,只說:“沒事,爸扛得住。”如今,他依舊扛著,扛著一個家,也扛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日子一天天過去,社群的服務越來越細緻。社群幹部老周,五十多歲,天天騎著電動車挨家送藥,為獨居老人買菜,還組織了“鄰里互助群”。柳琦鎏看到他在群裡發訊息:“3號樓張阿姨需要降壓藥,誰家有?”,立刻有人回應:“我兒子在醫院,我幫問問。”;還有人說:“我多買了兩斤白菜,誰要?”——溫暖,就在這些細碎的對話裡流淌。
四月,春天來了。小區裡的玉蘭樹開了,潔白的花瓣落在警戒線上,像一封封未拆的信。一天,柳琦鎏在陽臺曬太陽,看見社群志願者小陳穿著紅馬甲,推著一車物資,挨家挨戶送菜。她是個大學生,寒假回家被封在村裡,乾脆報名當了志願者。她個子不高,卻總把最重的米袋扛在肩上,笑著說:“我年輕,扛得動。”
柳琦鎏下樓,遞給她一瓶水:“小陳,歇會兒吧,別累著。”
小陳擦了擦汗,接過水:“柳叔,沒事,我爹說,我們這一代人,總得做點甚麼,才對得起‘中國人’這三個字。”
柳琦鎏聽著,久久未語。他忽然覺得,這場疫情,像一場大考,考的不是醫療技術,不是經濟實力,而是人心,是民族的脊樑。
2020年六月,解封的訊息終於傳來。柳家村的警戒線被撤下,喇叭聲停了,帳篷拆了,可人們臉上卻多了一份從容。柳琦鎏帶著全家去村外的休閒樂園散步。園裡綠樹成蔭,月季開得正豔,孩子們戴著口罩在草地上放風箏,老人們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談笑風生。
“看,”柳琦鎏指著遠處新建的社群衛生站,門口掛著“致敬抗疫英雄”的橫幅,“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雪兒點點頭:“爸,這次疫情讓我明白,健康和平安,才是最大的福氣。”
李明牽著李墨的手,輕聲說:“也讓我知道,原來平凡的日子,才是最珍貴的。”
李墨忽然掙開手,跑到前面,轉過身,張開雙臂,像只小鴿子:“姥爺,媽媽,爸爸,我們來合影吧!我要把這一刻拍下來!”
四人站在花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們身上,斑駁而溫暖。柳琦鎏望著鏡頭,笑得眼角泛皺。他知道,這場疫情帶走了許多,但也留下了許多——留下了親情,留下了團結,留下了一個民族在危難中挺立的身影。
回家路上,李墨忽然說:“姥爺,我以後想當醫生。”
柳琦鎏一愣:“為啥?”
“因為醫生能救人。”小女孩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新聞裡的阿姨一樣,穿著白衣服,和病毒打仗。”
柳琦鎏蹲下身,輕輕抱住她:“好,姥爺支援你。不過,當醫生之前,先得把飯吃光,把覺睡足,把書讀好,知道嗎?”
“知道啦!”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歸家的路上。柳琦鎏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村莊。炊煙裊裊,燈火漸次亮起,像一顆顆不滅的星。
他輕聲說:“只要人心不滅,家,就永遠在。”
城市另一端,社群服務中心的燈還亮著。老周正在整理最後一批物資清單,小陳在旁邊核對資料。牆上掛著一幅字,是居民送的,寫著:“微光成炬,照亮寒冬。”
老周抬頭看了看,笑著說:“小陳,明天開始,咱們這‘抗疫值班’,是不是該改成‘日常服務’了?”
小陳也笑了:“周叔,服務哪有日常和特殊之分?只要有人需要,我們就在。”
窗外,春風拂過,新栽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在回應一句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