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柳家村,驕陽似火,空氣中瀰漫著乾熱的氣息,柳樹的葉子都被曬得捲了邊。然而,柳琦鎏卻早已扛著捲尺在後院來回踱步,幹勁十足。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儘管汗水早已浸透衣背,褲腳捲到小腿肚,露出被水泥灰染得斑駁的面板。他一邊頂著烈日量著地基,一邊在本子上勾畫,嘴裡還唸叨:“東門開,迎紫氣;院中留七米,車能進,人能走,還得種棵石榴樹,子孫興旺。”
“爸,您這大中午的,太陽這麼毒,又在‘排兵佈陣’呢?”晨曉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杯剛切好的西瓜,笑著遞過去,“您這院子,都快被您規劃成避暑山莊了。”
柳琦鎏接過西瓜,咬了一大口,甜蜜的汁水瞬間驅散了些許暑氣,他眼睛卻沒離開圖紙:“避暑山莊?我這目標可不止於此。你瞧,大門朝東,迎的是清晨的第一縷朝陽,納的是瑞氣。以後親朋來了,車往東院一停,不堵路,不礙事,體面。”
晨曉湊近一看,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東西七米,南北二十米,中間留出一條青石板路,兩側是花壇輪廓。“爸,您這哪是小院,簡直是微縮版四合院啊。”
“四合院咱住不起,但四合院的講究,咱得學。”柳琦鎏咧嘴一笑,眼角的皺紋像被汗水沖刷得舒展開來,“你媽老說家裡沒地兒停車,來個親戚都得把車停到村口,多尷尬。現在好了,七米寬的院子,停兩輛車都寬裕。”
關於大門和院牆的改造,村裡非常支援,提供了不少便利,柳琦鎏也精心設計了一番,力求既氣派又實用,現在工程已近尾聲,那扇他親自選定的工藝大門,已然成為了村裡人路過時總會駐足讚歎的一景。
柳琦鎏的心思,很快又轉到了庭院內部。他深知這三伏天的厲害,更明白一個能遮陽避暑的空間對家人有多重要。於是,他請來施工隊,決定加蓋兩個遮陽棚——一個十五米乘十七米,罩住主樓陽臺;另一個二十五米乘二十二米,覆蓋整個前院。全封閉設計,彩鋼瓦封頂,鋁合金框架,頂部帶自動排風扇,四面可開合的推拉玻璃門窗。
“爸,這得多少錢啊?”雪兒挺著肚子,看著施工隊在烈日下運來一車車材料,有些心疼,“光這棚子,怕不得十幾萬?”
“十萬多一點。”柳琦鎏蹲在水泥地上,用手指比劃著排水坡度,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可值。你想啊,夏天暴雨突來,你抱著娃,不用再冒雨跑;冬天北風呼嘯,我們在棚下也能曬太陽。這叫‘風雨不侵,四季如春’,尤其是在這大夏天,這就是個天然的空調房。”
李明也來幫忙,一邊遞工具一邊笑:“爸,您這哪是蓋棚子,簡直是給院子造了個‘恆溫花園’。”
“聰明!”柳琦鎏一拍大腿,“以後棚下襬套藤椅,養幾盆蘭花,再放張小茶几,下雨天咱們一家子圍坐喝茶,聽雨打玻璃,那叫一個愜意。”
施工期間,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柳琦鎏卻幾乎吃住都在工地。他親自監督每一道工序,連玻璃膠的厚度都用卡尺量。有一回,頂部排水槽安裝偏差了五公分,他發現後,立刻叫停施工。
“師傅,這不行。”他蹲在梯子上,用手指劃過接縫,汗水滴落在金屬框架上瞬間蒸發,“水往低處流,差一寸,以後就得往屋裡灌。咱們乾的是良心活,不是應付活。”
工頭老王抹了把汗,黝黑的臉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柳哥,您這大熱天還這麼較真,比監理還嚴啊。”
“嚴點好。”柳琦鎏遞過去一瓶冰鎮礦泉水,“你們蓋的是房,我蓋的是家。家,能馬虎嗎?”
為了讓遮陽棚下的生活更豐富,柳琦鎏還精心規劃了功能分割槽。在主樓遮陽棚下,他預留了位置,準備安裝一套智慧升降晾衣架,旁邊則設計了一個小型的健身角,打算放上跑步機和動感單車。“以後颳風下雨,咱在家也能鍛鍊身體,呼吸新鮮空氣。”他對沈佳說。
而在前院那個巨大的二十五米乘二十二米的遮陽棚下,他的設想更加宏大。中間是寬敞的休閒區,可以容納十幾人聚會;一側規劃了半開放式廚房,配備了嵌入式烤箱和洗菜池,方便戶外燒烤和聚餐;另一側,則設計成了兒童遊樂區,地面將鋪設軟膠墊,準備放置滑梯和鞦韆。“等孫子孫女大了,這裡就是他們的樂園,大熱天的也不怕曬。”柳琦鎏憧憬著,眼裡滿是慈愛。
不僅如此,他還特別注重庭院的綠化和水系。他計劃在東院停車區的兩側,種植兩排高大的法桐,既能遮陰,又能淨化空氣。在主院的角落,他設計了一個小巧的景觀池,引活水迴圈,準備養上幾尾錦鯉,再種上睡蓮。“有水則靈,院子裡得有靈氣。”他拿著小本子,記下要買的魚苗和水生植物。
“爸,您這想得也太周到了吧,感覺像在設計一個度假村。”晨曉開玩笑說。
“度假村是給別人住的,這裡是給自家人住的。”柳琦鎏認真地說,“一輩子的心血,不都得花在家人身上嗎?”
終於,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整個改造工程在盛夏的蟬鳴聲中順利完成了。站在大街上望去,柳琦鎏的家顯得氣派豪華。遮陽棚在陽光下泛著淡藍的光暈,有效阻隔了酷熱,整個院落佈局開闊,功能齊全,既現代又不失溫馨。
鄰居們紛紛前來“蹭涼”參觀。
“哎喲,柳大哥,你這院子,比城裡別墅還氣派,進來這感覺,跟開了空調似的!”李嬸帶著幾個姐妹進門,眼睛都看直了。
“來來來,進棚裡看看。”柳琦鎏熱情招呼,“這棚子,冬天能曬太陽,夏天能擋雨,春秋還能開派對,關鍵這大熱天,能隔熱。”
眾人走進遮陽棚,抬頭看那特製的玻璃頂,陽光變得柔和,不再灼人,排風扇輕輕轉動,帶來陣陣涼風,空氣流通,一點不悶。看到旁邊精緻的戶外廚房和兒童區,更是讚不絕口。
“柳大哥,你這不只是改院子,是把城裡人的精緻生活,都搬咱農村來了!”一位鄰居感嘆道。
“哪裡哪裡,”柳琦鎏笑著擺手,“我只是想讓家人住得舒服點,也讓大家看看,咱們農村的生活,也能過得有滋有味,有模有樣。你們要是喜歡,我回頭把圖紙影印一份,誰想改,我免費當顧問。”
“那敢情好!”眾人笑作一團。
傍晚,暑氣漸消,一家人圍坐在新院裡吃團圓飯。遮陽棚下,燈光柔和,桌上擺滿菜餚。小田田在剛剛鋪好的草坪上追螢火蟲,晨曉和李明在戶外廚房準備燒烤,雪兒和趙慧坐在藤椅上聊著天,沈佳給柳琦鎏夾了筷子紅燒肉。
“老頭子,辛苦你了。”她輕聲說。
柳琦鎏嚼著肉,含糊應道:“不辛苦。你看,天涼了,人齊了,家像家了——值了。”
他抬頭望去,大門敞開著,門外是村莊夏夜的燈火和蛙鳴;門裡,是滿院的清涼與溫馨,是飯菜的香氣,是孩子們的歡鬧。他打造的不僅是一個豪華的庭院,更是一個能遮風擋雨、充滿歡聲笑語的港灣。
他知道,這院子,不只是磚石木鐵,更是他用一生的倔強與溫柔,為家人砌出的一座城。
一座不懼酷暑嚴寒,只迎朝陽與清風的城。
七月的柳家村的空氣裡浮動著熱浪,連樹上的蟬鳴都像是被曬蔫了,斷斷續續地嘶鳴著。後院的翻蓋工程已接近尾聲,遮陽棚的棚頂在陽光下泛著淡藍的光,像一片懸浮的湖。鐵門上的銅獅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彷彿也在守候著這個家的新生命。柳琦鎏站在院中,手裡拿著一把刷子,正仔細地給新砌的花壇邊緣刷上清漆,嘴裡還哼著一段不著調的河北梆子。
“爸,您這會兒還有心思刷漆呢?”晨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抱著剛換下來的嬰兒包被,“趙慧剛生完孩子才幾天,您就想著美化院子?”
柳琦鎏頭也不抬:“正因為有了新生命,才更得把家拾掇好。你看這花壇,我打算種點茉莉和薄荷,夏天開花,滿院都是香的。芯芯長大了,一睜眼就是花,多好。”
正說著,屋裡傳來一陣清亮的啼哭,緊接著是趙慧的聲音:“媽!孩子餓了!快把奶瓶熱一下!”
沈佳應聲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溫好的奶瓶,一邊走一邊笑罵:“這小祖宗,比鬧鐘還準,一到點就哭,一刻不差。”
“這叫生物鐘準,將來肯定是學霸。”柳琦鎏放下刷子,拍拍手,走進屋去。
趙慧正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像星子。小芯芯裹在粉色的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小嘴卻一嘬一嘬地動著,像在夢裡找奶喝。
“來,爺爺抱抱。”柳琦鎏小心翼翼地接過孫女,動作輕得像捧著一團雲,“瞧這小鼻子,跟趙慧小時候一模一樣。趙慧,你生她那天,可把全家都嚇壞了。”
趙慧苦笑:“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像做夢一樣。那天在醫院,我就是想去洗個手,誰知道……正洗著手,就感覺不對勁,接著一陣劇痛,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有甚麼滑出去了。”
她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後怕:“我整個人都懵了,低頭一看,孩子已經出來了,就那麼被紀帶吊著……我嚇得連喊都喊不成聲,渾身發抖。”
“要不是那位醫生,”晨曉接過話,坐在床邊,“後果真不敢想。趙慧,你當時連產床都沒上,就在洗手間,要是孩子掉出來了,或者臍帶纏住……”
“別說了。”趙慧輕輕搖頭,“我不想回想。我只記得,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覺得自己完了,孩子也完了。”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穿著花裙子的年輕婦女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果籃和一束康乃馨。
“趙慧,你今天氣色好多了。”年輕婦女微笑著走近,“我是李淑芬,那天在洗手間接住芯芯的醫生,今天正好輪休,順路來看看你們。我就在你們附近的村裡住著。”
“李醫生!”趙慧猛地坐直,眼裡瞬間泛起淚光,“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柳琦鎏趕緊搬來椅子,沈佳也連忙去泡茶。
“那天的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趙慧緊緊握著李醫生的手,“我甚至沒看清您的臉,只記得一個影子衝進來,一把接住孩子,動作快得像閃電。那時候我連痛都感覺不到了,就怕孩子出事。您一出現,我整個人才像活過來了一樣。”
李醫生笑著拍拍她的手背:“那天我剛查完房,準備去換衣服下班,路過洗手間,正在你旁邊洗手,緊接著是你的抽氣聲。我扭頭一看,孩子已經出來了,半個身子還在產道外,情況非常緊急。”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專注:“我衝過去,一隻手托住孩子,喊來護士拿來剪刀剪斷臍帶,然後立刻清理她的口鼻,刺激足底,讓她哭出聲。好在她出生時羊水清亮,沒有窒息,是個堅強的小傢伙。”
“當時我整個人都軟了,連坐都坐不住。”趙慧輕撫著芯芯的臉頰,“可您卻那麼鎮定,動作一氣呵成,像演電影一樣。我看著您,突然就覺得,有救了。”
“作為醫生,我們每天都在和生命賽跑。”李醫生聲音平和,“但那天,我也緊張。新生兒在非無菌環境出生,感染風險很高。我立刻聯絡產科,把你送進去做全面檢查。好在你身體底子好,恢復得不錯,孩子也健康。”
“您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柳琦鎏鄭重地說,“那天晨曉和我妻子沈佳去醫院感謝您,我們商量著,光送點水果,實在表達不了我們的心意。我們想,再抽時間給您送個錦旗,上面寫‘仁心仁術,救命之恩’,您看行不行?”
李醫生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那天在辦公室,我收下禮品,是不想拂了你們的心意。但錦旗,真的不必了。醫生救人,是本分,不是圖回報。”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那天之後,我一直在想趙慧。她一個人在洗手間,沒有家人在身邊,孩子突然出生,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我當醫生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她能平安生下孩子,一半是命大,一半是她自己的意志力強。她沒有慌,沒有喊,而是立刻求救,這很難得。”
“我們更該感謝您。”晨曉說,“如果不是您就在身邊,剛好反應快,剛好有經驗……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後果都不堪設想。您說這是本分,可對趙慧來說,這是重生。”
“對芯芯來說,是生命。”沈佳補充道,“她還沒睜眼,就差點沒了。”
“所以啊,”李醫生站起身,輕輕抱起芯芯,動作熟練得像一位母親,“我希望她以後能健康長大,能去上學,能去戀愛,能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這才是對我們醫生最好的回報。”
屋裡靜了片刻,只有芯芯輕輕的呼吸聲。
“李醫生,”趙慧忽然開口,聲音微顫,“我能……抱抱您嗎?”
李醫生一愣,隨即張開雙臂。趙慧慢慢下床,走到她面前,輕輕抱住了她,像抱住了一道光。
“謝謝您,”她低聲說,“謝謝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也給了芯芯第一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相擁的身影上,像一幅被時間定格的畫。柳琦鎏悄悄抹了下眼角,晨曉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剛拍下的照片,標題他早已想好——《七月,光與生命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