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一開春,柳家村的天還帶著幾分冬日的餘寒,可棉油加工廠舊址卻早已熱火朝天,像被一把無形的火點燃了沉睡的大地。推土機轟鳴著碾過荒草叢生的空地,剷起一層層陳年的泥土;攪拌機嗡嗡作響,水泥漿如銀流般傾瀉而出;工人們頭戴安全帽,在腳手架上穿梭往來,汗水浸透了衣背,卻沒人喊一聲累。春風拂過,帶著塵土與新泥的氣息,也帶來了村莊煥然一新的希望。
“哎喲,這地方終於動起來了!”清晨,老村醫柳德海拄著柺杖,站在工地圍欄外,眯著眼打量著這片曾經荒廢了二十多年的老廠區。他記得這裡曾是村裡最熱鬧的地方——上世紀九十年代,每到棉花收穫季,拖拉機滿載雪白的棉絮轟隆駛入,工人們在車間裡忙碌,軋棉機“哐當哐當”響個不停,空氣中飄著棉絨和油香。可隨著時代變遷,工廠效益每況愈下,最終在2000年前後徹底停產,從此荒草叢生,成了孩子們捉迷藏、青年們偷偷抽菸的“禁地”。
“是啊,總算活過來了。”身旁的退休教師王淑蘭接過話頭,手裡還提著剛買的豆漿,“聽說要改造成休閒樂園,健身器材、花池、棋牌桌都有,連路燈都安了太陽能的,晚上亮堂著呢。”
“這可是大好事!”柳德海笑著點頭,“咱們這把老骨頭,以後也能有個地方活動筋骨了。不像以前,只能蹲村口曬太陽,吹西北風。”
正說著,一輛小型挖掘機“轟”地一聲掀開了最後一片殘牆,塵土飛揚中,一塊斑駁的水泥碑露了出來,上面依稀可見“柳家村集體棉油加工廠”幾個紅漆大字,雖已褪色,卻仍透著一股倔強的歷史感。
“慢點挖!別把碑給毀了!”村支書趙哲匆匆趕來,揮手示意司機停下,“這可是咱們村的‘老根’,留著,留著!以後立在樂園入口,當個紀念。”
“趙書記,您可真有心。”王淑蘭感慨道,“以前這兒荒得連狗都不願來,現在倒要變成咱們村的‘金角銀邊’了。”
“群眾有期盼,咱們就得幹實事。”趙哲抹了把汗,望著這片熱土,眼神堅定,“去年分紅恢復了,今年就得讓大夥兒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精神頭兒也得提上來!”
三個月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休閒樂園正式落成。紅綢緞高高掛起,鞭炮聲噼裡啪啦炸響,村民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像過節一般。樂園入口處,一塊青石碑靜靜矗立,上面刻著“柳家村休閒樂園”六個大字,旁邊還附了一行小字:“銘記過去,走向未來——2019年春重建”。
“鄉親們!”趙哲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拿著喇叭高聲喊道,“今天,咱們柳家村休閒樂園正式開放!這裡,曾是咱們流汗流血的地方,今天,是咱們跳舞唱歌的地方!來,掌聲響起來!”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孩子們像小麻雀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老人們拄著柺杖,臉上笑出了褶子。
“看!那不是單槓嗎?我孫子肯定喜歡!”一位老太太指著器械區,興奮地對身旁的老伴說。
“哎喲,那雙槓多結實!”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走過去,雙手一撐,輕鬆躍上雙槓,做了幾個引體向上,滿意地跳下來,“比城裡公園的還穩當!”
器械區整齊排列著各式健身器材:單槓、雙槓如兩位挺拔的衛士,肩並肩守衛著這片新生的土地;走步槓和跑步槓則像兩條蜿蜒的銀龍,吸引著晨練的村民來回踱步;腰背按摩器、太極揉推器、健騎機……一應俱全,不鏽鋼表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設計真貼心,連我們老年人也能用。”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大爺試著踩了踩健騎機,慢悠悠地蹬了幾下,樂得合不攏嘴,“比在屋裡坐著強多了,渾身都活絡了。”
花池裡,各色鮮花競相開放——紅的是一串紅,粉的是矮牽牛,黃的是萬壽菊,紫的是薰衣草,層層疊疊,與綠油油的草坪交相輝映,宛如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蜜蜂在花間嗡嗡飛舞,蝴蝶輕盈地掠過草尖,幾隻麻雀在草坪上蹦跳著覓食,偶爾被路過的孩童驚起,撲稜稜飛向天空。
“媽,快看!那朵花像個小太陽!”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拉著母親的手,指著一株向日葵,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春天來了,花都開了。”母親蹲下身,輕輕撫摸女兒的頭,“以後每天早上,媽媽都帶你來這兒看花,好不好?”
“好呀!還要和小明一起玩!”小女孩蹦跳著跑向正在玩滑梯的小夥伴。
樂園中央,幾張石制棋牌桌旁,幾位老人已擺開棋盤,楚河漢界,殺得正酣。
“老李,你這步棋走得臭啊!”一位戴老花鏡的大爺“啪”地落下一子,得意地笑道,“我這‘馬’一跳,你的‘將’可就無路可逃了!”
“哼,別得意太早!”被稱作老李的老頭皺著眉,捏著“炮”來回比劃,忽然眼睛一亮,“我‘炮’打你‘馬’!看你怎麼救!”
“哎喲,這老傢伙,藏得挺深!”對手拍腿大笑,“行,這局算你贏一招!下局我可不讓你了!”
爽朗的笑聲在樂園上空迴盪,像春風拂過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你們幾個,下棋歸下棋,別忘了中午回家吃飯!”一位大媽提著菜籃子路過,笑著嗔怪,“下上癮了,飯都忘了吃,回頭老伴兒該找我算賬了!”
“哈哈哈,李嬸,我們下完這局就回!”老李頭頭也不抬,手卻已按在“將”上,準備絕殺。
不遠處,幾把休閒竹椅被擦得乾乾淨淨,整齊地擺放在樹蔭下,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等待著疲憊的村民來此歇腳。一位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坐在竹椅上,輕輕搖晃著,哼著不知名的童謠;一對老夫妻並肩而坐,望著遠處嬉戲的孫輩,低聲說著家常。
“這地方,真好。”老太太輕嘆,“以前哪敢想,咱們村也能有這麼個地方。不像樣,現在活得有模有樣了。”
“是啊,”老頭點頭,“人老了,不怕死,就怕悶。現在有地方走走、動動、說說話,心裡就敞亮。”
陽光灑在樂園的每一個角落,灑在每一張笑臉上,也灑進了柳家村人的心裡。
然而,這煥然一新的背後,也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陣痛。
為了給休閒樂園騰出足夠的空間,趙志勇家的院落被劃在了圍牆之外。一道新砌的青磚牆,像一把利刃,將他住了三十多年的院子硬生生從舊址的“版圖”上割離出去。
那天,趙志勇站在自家老屋的門檻上,望著正在壘高的圍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牆那頭是歡聲笑語,是機器轟鳴,是村莊的新生;牆這頭,卻是他日漸沉寂的院落。
“都住了這麼多年了,突然要分開,還真不適應。”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落寞。
妻子李秀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輕輕遞給他:“志勇,喝口茶,別站久了,風涼。”
他接過茶,沒喝,只是盯著那堵越砌越高的牆:“你說,為啥非得佔我家的地?別的地方不能建嗎?”
妻子李秀蘭嘆了口氣,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輕得像風:“那次被打以後,都兩年了,派出所也沒個說法,案子掛在那裡,像塊石頭壓著。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現在村裡搞建設,是好事,咱們就……讓一讓吧。”
趙志勇沉默了。他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他家的磚垛被推倒,要在他家院落四周挖溝,他上前阻攔被一頓拳腳,肋骨斷了兩根。報警後,派出所錄了口供,卻再無下文。他去催,民警只說“證據不足,正在調查”,一拖就是兩年。
“是啊,”他苦笑著,“胳膊擰不過大腿。可這理,就沒人管了?”
“管?誰管?”妻子李秀蘭眼圈紅了,“咱們平頭百姓,說句話都怕被記恨。現在村裡建樂園,是好事,咱們要是鬧,反倒成了‘絆腳石’。算了,志勇,咱們……搬吧。”
趙志勇望著她,望著這個跟了他半輩子的女人,忽然覺得心裡一陣酸楚。他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些年,也沒少麻煩大家。咱們……搬。”
沒過多久,趙志勇一家便收拾行李,搬去了另外一座房子。老屋的門鎖上了。
隨著時間推移,那座曾充滿煙火氣的院落,漸漸荒蕪。雜草從磚縫裡鑽出,爬上了臺階,漫過了門檻,彷彿要將整個院子吞噬。牆上的石灰大片大片脫落,露出斑駁的磚體;窗戶玻璃裂了幾道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寫滿滄桑。雞舍空了,狗窩塌了,連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水井,也蓋上了木板,再無人打水。
可院中那棵粗壯的石榴樹,卻依舊倔強地挺立著。樹幹虯結,枝幹如龍爪,春天一到,枝頭便爆發出點點嫩芽,夏天開滿火紅的花朵,秋天結出沉甸甸的果實。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聲訴說著:“我還在,家就還沒散。”
偶爾,有孩子翻牆進來摘石榴,被巡邏的村治安員發現,趕忙驅趕。
“別摘!這樹是趙家的,人家雖搬了,可樹還在!”治安員老張喊道。
“張叔,我們就摘一個,嚐嚐味兒。”一個半大孩子舉著樹枝,怯生生地說。
“不行!這是規矩。”老張板著臉,“等趙家回來,讓他們自己摘。咱們村現在講文明,講規矩!”
孩子們悻悻地走了。老張望著那棵石榴樹,輕輕嘆了口氣:“老趙啊,你要是看見這樹還活著,會不會……想回來?”
與此同時,柳琦鎏家也迎來了新的變化。
村裡新修了一條四米多寬的水泥路,緊貼著休閒樂園,正好在他家東邊。路的東側是整齊的草坪,綠意盎然;西側則是柳琦鎏家院落。為了整體美觀,村裡決定出資出料,為柳琦鎏家後院的東圍牆加高一米多,並噴上雪白的塗料。
“柳叔,這可是村裡重點示範戶,您家這牆,得跟樂園配得上!”施工隊長笑著解釋。
“行,聽村裡的。”柳琦鎏點頭,心裡卻盤算著別的事。
圍牆加高那天,他站在院中,仰頭望著那堵正在變高的白牆,陽光照在牆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忽然靈機一動。這時候鄰居老陳走過來,問道:“柳老弟,看啥呢?”
“我打算,”他眨了眨眼,對路過的鄰居老陳說,“在後院開一個四米多寬的雙開扇大鐵工藝推拉門,這樣進出方便,還能讓院子更通透,出門對過就是休閒樂園”
老陳一聽,眼睛一亮:“好主意啊!你這想法,跟咱村的變化挺搭的!以前關著門過日子,現在得開啟門,迎陽光!”
幾天後,一扇嶄新的黑色鍛鐵雙開推拉門運到了柳家。門扇上雕刻著祥雲紋路,邊框鍍銅,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安裝師傅們忙活了一整天,終於將門穩穩安裝在早已壘好的門垛上。
“吱呀——”柳琦鎏輕輕推開大門,門軸順滑,聲音清脆。門外,是綠草如茵的休閒樂園;門內,是種滿蔬菜的後院。一道門,彷彿打通了家與村的界限。
“真漂亮!”雪兒從屋裡跑出來,圍著門轉了一圈,“爸,您這門裝得跟別墅似的!”
“那可不,”趙慧也笑著附和,“咱們家現在可是‘村中豪宅’了。”
李墨也湊過來,摸著門框:“爺爺,這門能裝個密碼鎖嗎?我以後自己開門。”
“行啊,”柳琦鎏哈哈大笑,“咱們家也智慧化!”
村民們路過,無不駐足稱讚。
“柳琦鎏這傢伙,就是有想法!”一位老大爺豎起大拇指,“這門一裝,整個院子都亮堂了。”
“是啊,”他老伴接過話,“以前這牆堵著,黑乎乎的,現在一開,敞亮!人心也敞亮!”
柳琦鎏站在門口,笑容滿面。他望著遠處的樂園,望著孩子們在草坪上奔跑,望著老人們在棋桌旁對弈,望著妻子沈佳在花池邊散步,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知道,這個充滿活力的村莊,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夜幕降臨,柳家燈火通明。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滿了菜餚:紅燒魚、清炒時蔬、醬牛肉、還有沈佳特地燉的雞湯。
“今天我給大家做了雞湯,”沈佳端著湯碗走進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加了枸杞和紅棗,補補身子。”
“媽,您辛苦了。”雪兒接過碗,感激地看著母親。
“是啊,媽媽做的菜總是那麼香。”趙慧也笑著,給沈佳夾了一筷子菜。
“這湯真鮮,”李明喝了一口,讚歎道,“比飯店的還地道。”
“那是,”柳琦鎏得意地揚眉,“我老伴的手藝,那可是自己學來的。”
“就你會吹。”沈佳笑著拍了他一下,臉上卻滿是笑意。
“爸爸,”晨曉忽然開口,“今天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寫的是‘我眼中的家鄉’。裡邊寫了咱們村的變化,從棉油廠到休閒樂園,從破院子到新大門,我覺得寫得特別真實。”
“真的?讓我看看!”柳琦鎏伸出手。
晨曉趕緊開啟手機找出那篇文章,翻開。題目是《我家門前的春天》,字跡工整,情感真摯:
“以前,我們村棉油加工廠是一片荒地,長滿野草,連狗都不願去。現在,那裡成了休閒樂園,有花、有草、有健身器材,還有爺爺家的新大門。春天來了,花開了,草綠了,連風都變得溫柔了。我家門前的春天,是村裡人一起種出來的。”
“寫得好!”柳琦鎏看完,眼眶微熱,“咱們家的變化,是村裡的變化;村裡的變化,是大家一塊兒幹出來的。”
“沒錯,”他頓了頓,舉起酒杯,“孩子們,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願我們一家人永遠健康快樂,攜手前行,迎接更美的明天!”
“乾杯!”眾人齊聲應和,杯盞相碰,清脆悅耳。
“祝爺爺奶奶身體健康,爸爸媽媽工作順利,我們學習進步!”李墨和茜瑾奶聲奶氣地祝福,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餐後,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新聞正播放著“鄉村振興”專題,畫面中,一個個村莊舊貌換新顏。
“咱們村,也算走上正道了。”趙慧輕聲說。
“是啊,”李明點頭,“只要人心齊,土變金。”
柳琦鎏望著窗外。月光下,那扇新裝的推拉門泛著柔和的光,像一道通往未來的門。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躍出山頭,休閒樂園已熱鬧非凡。
老人們在單槓上做引體向上,年輕人在跑步機上慢跑,幾位老太太排著隊跳廣場舞,音樂聲歡快而有節奏。
“這地方真是不錯,”一位晨練的老漢擦著汗說,“每天早上來這兒活動活動,筋骨活了,心情也好了。”
“是啊,”他老伴接過話,“村裡這兩年的變化,真是讓人驚喜。以前說‘窮山惡水’,現在倒成‘山清水秀’了。”
不遠處,幾個孩子在草坪上放風箏。一隻彩色的燕子風箏高高飛起,隨風飄蕩。
“爸爸,快看!我的風箏飛得多高!”一個小男孩拉著線軸,興奮地喊。
“飛得高,說明咱們村的風,也帶著希望呢。”父親微笑著回答。
花池邊,幾個婦女在拍照。
“來,站這兒,背景是那塊老廠碑,有歷史感!”一位穿紅衣服的大媽指揮著。
“哎喲,我這老臉,上鏡不好看。”一位老大爺害羞地擺手。
“怕啥!你現在是‘樂園第一代居民’,得留念!”眾人鬨笑。
這時,村委幹事小王騎著電動車過來,手裡拿著一疊通知。
“鄉親們,停一下!”他喊道,“有個好訊息!村裡計劃在樂園北側一座小型圖書館,已經立項了,資金也批了,預計今年秋天就能動工!”
“圖書館?真的假的?”老李頭從棋桌邊抬起頭。
“真的!以後咱們也能看書看報,學點新知識。”小王笑著說,“還準備設個‘兒童閱讀角’,讓娃們從小愛上讀書。”
“太好了!”一位年輕媽媽拍手,“以後接孩子放學,就帶他來這兒看書。”
“咱們村的發展前景,真是不可限量啊!”一位老黨員感慨道,“從分紅到樂園,再到圖書館,一步一個腳印,踏實!”
陽光灑滿樂園,灑在每一張笑臉上。柳琦鎏站在自家後院,望著遠處的人群,望著那扇通向村莊的新門,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知道,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柳家村的明天,一定會更加美好。
“無論前方的道路多麼艱難,”他輕聲對自己說,“只要我們一家人齊心協力,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風輕輕吹過,推拉門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一聲溫柔的應答。
在這個充滿愛的家庭裡,在這個煥發新生的村莊裡,每一個成員都感受到了彼此的關懷與支援。未來的日子裡,無論風雨還是晴空,他們都將繼續攜手前行,迎接更加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