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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第11章 土地變商樓 村民進高層(一七八)

2026-01-09 作者:心飄流

柳琦鎏這塊宅基地所在的區域,曾經是柳家村最熱鬧的工業心臟——棉油加工廠。上世紀八十年代,這裡機器轟鳴,運油的拖拉機排成長龍,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漬的工裝進進出出,空氣中常年飄著一股炒籽的焦香。每逢榨油旺季,整條街都瀰漫著金黃的霧氣,孩子們在廠門口撿掉落的棉籽,老人們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聊著“今年油價能漲幾毛”。那時的柳家街,是村裡最富活力的角落,而這片土地,也成了幾代人記憶的錨點。

可隨著時代變遷,鄉鎮企業改制的浪潮席捲而來,棉油加工廠在九十年代末悄然解體。廠房被拆的拆、賣的賣,裝置被低價轉手,土地重新歸還村集體。一時間,這片曾經的熱土沉寂下來,雜草叢生,只剩下幾堵殘牆,像老人脫落的牙齒,孤零零地立在風裡。

柳琦鎏的姥爺的老宅子就在這裡,鎮裡辦廠徵地時,因柳琦鎏姥爺家庭成分有點高,怕被運動牽連,不敢索要補償,現在廠子解散後,憑著村裡存檔的地契,硬是把這塊地要了回來。還有位村民王老三,也是沒拿到補償,乾脆把自家老宅基要了回去;另一戶李家,則是自掏腰包,花了三千塊從村裡“贖”回了宅基地。唯有趙志勇家,是經過村鎮多次協調,才在爭議中獲批了一塊宅基地——位置緊挨棉油廠舊址,地勢略低,每逢雨季,院子裡總積著一灘水。

這三戶人家蓋房都比柳琦鎏早得多。王老三的平房屋頂已塌了半邊,李家的院牆裂開一道斜縫,像被地震震過。而趙志勇家的屋子,是三間紅磚瓦房,建於1998年,屋頂的瓦片有些已鬆動,風一吹就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像在低聲抱怨。

趙志勇是柳琦鎏的東鄰居,兩家之間隔著一條四米多寬的過道,原是廠子的運油通道,如今成了村裡的公共巷道。最近,柳琦鎏把老宅翻蓋成了一棟兩層小樓,白牆黛瓦,鋁合金門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樓頂還裝了太陽能板,遠遠看去,像一顆嵌在村頭的明珠。每逢清晨,樓前的水泥地被灑水掃淨,引來不少村民駐足觀望。

趙志勇坐在自家門檻上,叼著煙,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棟新樓上。他媳婦李秀蘭端著一盆水出來,見他發呆,便笑道:“怎麼,眼紅了?人家有本事,咱也得有底氣。”

“誰眼紅了?”趙志勇吐出一口菸圈,“我是琢磨,咱這屋也該翻新了。漏雨、透風、冬冷夏熱,孩子們都不願回來住。”

“那你倒是動啊。”李秀蘭把水潑在院子裡,濺起一片泥點。

“動是得動。”趙志勇掐滅菸頭,“我已經拉了六七萬塊磚,堆在西邊空地上,就等把老屋拆了,立馬開建。”

那堆磚頭,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型堡壘,紅磚在陽光下泛著暖光,彷彿預示著新生活的開端。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個陰沉的午後,村支書趙德福派來兩個村幹部,來到趙志勇家門口。

“老趙,村委決定,要把棉油廠那片空地統一規劃,建個文化廣場兼停車場,你那堆磚,得挪走。”那個幹部站在院門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志勇正在給拖拉機換輪胎,聞言猛地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油汙:“啥?文化廣場?我磚都拉來了,你說規劃就規劃?這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嗎?”

“這是集體決策,不是我們一個人說了算。”那個幹部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那堆磚,“你要是不搬,我們只能按違規佔地處理。”

“違規?我這地是村裡批的,手續齊全,磚放在我自家宅基地邊上,怎麼就違規了?”趙志勇聲音陡然拔高,“他趙德福,是書記不假,但也不能仗著權勢壓人!”

兩人對峙在院中,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人睜不開眼。李秀蘭從屋裡衝出來,擋在丈夫前面:“大兄弟,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處理”!我家老趙哪點惹你了?就因為當年的事兒,他趙德福記仇記到今天?”

那個幹部臉色一沉:“李秀蘭,你別血口噴人!趙書記做事對得起良心!村裡要發展,不能讓個別人佔著公共用地!”

“公共用地?”趙志勇冷笑,“那空地離我家院牆還有兩米,我堆點磚,礙著誰了?趙德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啥!當年他爸趙凌雲想拿柳家街口的機械廠,結果被我爸趙富祥爭了去,他爸氣得三個月沒出門!現在他當了書記,就趁機報復,是吧?”

那個幹部猛地一拍院門:“趙志勇!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上報鎮裡了!”

“報啊!我等著!”趙志勇也火了,一把抄起牆角的鐵鍬,“你要敢動我一塊磚,我就把它拍在你車上!”

氣氛劍拔弩張,幸而隔壁王老三聽見動靜,拄著柺杖趕來勸架:“別吵了別吵了!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有話坐下來談!”

那個幹部冷哼一聲,甩袖而去。臨走前丟下一句:“三天內不搬,村裡就組織強拆!”

趙志勇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在磚堆上,拳頭砸在膝蓋上:“欺人太甚!我趙志勇一輩子沒坑過誰,到頭來,連翻個房都要被卡脖子!”

李秀蘭走過來,輕輕拍著他的背:“老趙,彆氣了。辦法總比困難多。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趙志勇抬頭,望著自家那扇掉漆的門,喃喃道:“我爸當年說,‘我們家雖然得了這塊地,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我當時不懂,現在才明白……這地,不是恩賜,是債。”

夜深了,趙志勇家的燈還亮著。屋內,他和李秀蘭對坐著,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建房草圖。

“要不……咱去找鎮裡的包村幹部?”李秀蘭輕聲問。

“找?人家和趙德福穿一條褲子!”趙志勇苦笑,“當年那機械廠,趙凌雲想佔,鎮裡有人給他撐腰,最後硬是讓趙富祥讓出一半股份,才平息風波。現在他兒子當書記,還能讓我痛快翻房?”

“可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李秀蘭咬了咬唇,“要不,咱們把這事發到村務公開群裡?讓大夥評評理。”

趙志勇一愣,隨即點頭:“對!陽光底下沒陰影。他趙德福再橫,也得顧忌輿論。”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小賣部門前,幾個村民圍坐在塑膠凳上,嗑著瓜子,議論紛紛。

“聽說沒?趙志勇要翻房,趙德福不讓,說要建文化廣場。”

“文化廣場?那地方荒了二十年,早不建晚不建,偏偏這時候建?”劉叔撇嘴,“我看是衝著趙志勇去的。”

張嬸一邊納鞋底一邊嘆氣:“是啊,趙書記這事辦得不地道。人家磚都拉來了,你才說規劃,這不是存心刁難嗎?”

“可話又說回來,那空地確實沒明確歸屬,村裡想用,也說得過去。”一個年輕後生插嘴。

“說得過去?”劉叔瞪眼,“那趙志勇家的地契上寫著四至範圍,磚堆沒越界!趙德福這是借公權報私仇!”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村子。有人在微信群裡轉發了趙志勇拍的影片——磚堆整齊,離主路兩米,旁邊還立著“施工重地,請勿靠近”的木牌。底下評論迅速刷屏:

“支援老趙!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趙書記,給個說法!”

“當年你爸佔廠,現在你佔理?公平何在?”

與此同時,柳琦鎏站在自家東廂房房頂,望著東邊那堆紅磚和趙志勇家低矮的屋簷,眉頭微皺。他雖與趙志勇無深交,但知道這位鄰居為人耿直,從不惹事。他轉身對妻子沈佳說:“這事兒,怕是要鬧大。咱們住得近,將來低頭不見抬頭見,得想辦法緩和緩和。”

沈佳點頭:“要不,你出面牽個頭,請趙書記和趙志勇吃頓飯?都是一個村的,何必搞得像仇人?”

柳琦鎏沉吟片刻:“不行。我不適合。我們不便參與。這事要看趙志勇如何處理了。咱們也與趙德福有糾紛,當年爹媽都是黨員,沒有投他的票,他給咱們翻蓋房子的時候使絆子。被我化解了。方法很簡單,不要硬抗,要有理有據的化解。比如,首先要讓他承認這塊地是咱合法擁有使用權。然後他說調整就調整,方案要由咱們定,他說徵收就徵收,徵收價格要咱們提。一切順著他們的思路走,但是主動權不能放手,這樣他就不敢撕破臉。咱們爭取最大利益,這無論如何都是說的過去的。他也說不出咱們的不是,最終思路是他的,牽鼻子的繩子卻在咱們手裡。趙志勇要是把握好這個分寸,他就成功了,否則。只能倒黴。”

就在這時,村廣播突然響起,是趙德福的聲音,語氣嚴肅:“各位村民請注意,關於棉油廠舊址規劃問題,村委將於明日上午九點在村委會召開聽證會,請相關村民代表準時參加。”

趙志勇聽見廣播,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堆紅磚,眼神複雜。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那片沉寂了二十年的舊廠區,彷彿在秋風中甦醒,正等待著一場關於權力、記憶與尊嚴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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