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春節,柳家村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
晨曦微露,薄霧如紗,輕輕籠罩著這座坐落在華北平原上的小村莊。村口那棵老槐樹,樹幹粗糲,枝椏橫斜,像一位飽經風霜的長者,靜默地守護著張家莊的歲歲年年。樹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勾勒出一幅寧靜而溫暖的鄉村畫卷。
村子周圍是一馬平川的田野,冬小麥的嫩芽剛剛鑽出地面,給黃褐色的土地披上了一層淡淡的綠裝。平頂的磚瓦房錯落有致地排列在筆直的街道兩旁,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堆放著金燦燦的玉米垛。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伴隨著早起農人推著腳踏車出門的吱呀聲,新的一天就這樣在華北平原的這個小村莊裡悄然開始。
大街小巷早已張燈結綵,紅燈籠高高掛起,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家家戶戶門楣上貼著嶄新的春聯,墨香未乾,字跡遒勁,寫滿了對新年的祈願。鞭炮聲此起彼伏,噼裡啪啦地炸響在村頭巷尾,碎紅如雨,灑落一地喜慶。孩子們穿著新衣,在雪地裡追逐嬉鬧,手裡攥著糖果和小煙花,笑聲清脆如鈴,迴盪在清冽的空氣中。
村頭的老槐樹下,一群大爺大媽圍坐在一個烤紅薯的小攤旁,中間支著個小火爐,燒著紅薯,熱氣騰騰。王大爺吧嗒著旱菸袋,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樂呵呵地說:“今年這春節過得可真舒坦,天氣也好,不冷不熱,連風都帶著甜味兒。”
李大媽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織著毛線,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是啊,現在日子越過越好,這年味兒也越來越足咯。我孫子從城裡回來,說城裡的年都沒咱村熱鬧。我說,那當然,咱這是根在土裡的年,熱乎著呢!”
“可不是嘛!”張嬸接過話頭,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說,“你看咱村,路修寬了,路燈亮了,連廁所都改成沖水的了。前年還通了自來水,再也不用挑水了。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哎,老王,你家那兩畝地今年種啥?”有人忽然問。
王大爺擺擺手:“種啥?不種了!我兒子在城裡開了個快遞站,掙得比種地多多了。那地,荒著也是荒著,還不如讓村裡收走,省心。”
正說著,一陣風捲著幾張紙片吹過,其中一張落在石桌上,上面印著“高新區管委會檔案”幾個字。眾人低頭一看,面面相覷。
“哎,你們聽說了沒?”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村裡的老黨員趙大爺,他拄著柺杖,緩緩走來,“村裡要收耕地了,說是高新區要統一規劃。”
“啥?收地?”王大爺猛地坐直了身子,菸袋差點掉在地上,“真的假的?祖祖輩輩種的地,說收就收?”
“是真的。”趙大爺點點頭,眼神沉靜,“檔案下來了,今天下午村委會要開大會,召集村民代表商量這事兒。”
一時間,老槐樹下安靜了下來。火爐上的紅薯“噗”地裂開一道縫,熱氣騰騰,卻沒人再去碰它。陽光斜斜地灑在眾人臉上,映出或驚、或疑、或思的神情。春節的喜慶,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輕輕撕開了一道口子。
下午兩點,村裡的會議室早已坐滿了人。
這是一間不大的平房,牆上掛著“柳家村村委會”的木牌,門框上還貼著沒撕的春聯。屋內,長條木凳排成幾列,村民們或站或坐,有的抱著膀子,有的抽著煙,有的低聲議論。空氣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一絲絲緊張的氣息。
村支書趙德福站在前方的講臺前,手裡捏著一疊檔案,清了清嗓子:“鄉親們,安靜一下,安靜一下。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是有個重要的事兒跟大家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高新區管委會有檔案,要把咱們村的耕地收歸村裡,統一管理,統一規劃。”
話音未落,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啥?收地?那我們以後吃啥?”一箇中年婦女尖聲叫道。
“是啊,地是咱的命根子,說收就收,憑啥?”一個老頭兒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但很快,議論聲漸漸平息。與往年不同,這次的反對聲並不激烈。許多人低頭沉思,臉上沒有憤怒,更多的是猶豫和權衡。
趙德福見狀,繼續說道:“大家先別急,聽我說完。這些年,咱們村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裡種地的,大多是咱們這些上了年紀的。種地掙不了幾個錢,一畝地忙活一年,刨去種子、化肥、人工,剩不下多少。不少地都荒了,有的乾脆種上了樹——我前兩天轉了一圈,好好的耕地,種上了楊樹、梧桐、花椒、黑棗,甚至還有人種了果樹,想賣點果子換錢。”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地荒著,浪費資源;種樹,又不符合耕地用途。高新區現在要發展,咱們村被划進了規劃區,這是機會,不是災難。”
這時,年輕小夥阿強“騰”地站了起來,個子高高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臉上帶著一股子衝勁:“趙書記,我覺得這事兒行!咱現在種地也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把地交上去,省得操心。我去年在城裡工地幹了半年,掙的錢比種地一年都多。地交了,說不定還能拿補貼,還能在家門口找活幹,多好!”
他這話一出,不少人點頭。
“就是就是!”張嬸也跟著附和,手裡還攥著剛領的春節慰問品,“我家那三畝地,去年就種了點玉米,收成不好,賣不出去,最後餵了雞。交上去,至少還能換點錢,給孩子交學費。”
“而且啊,”阿強接著說,聲音洪亮,“我聽說高新區要建產業園,搞甚麼‘鄉村振興示範專案’,以後可能要建工廠、建物流中心,甚至還有旅遊開發!咱村要是抓住這機會,說不定能變成‘明星村’!”
“說得輕巧!”一個老農冷哼一聲,“地沒了,咱就成了沒根的人。以後要是專案黃了,咱找誰去?”
“老陳,你說呢?”趙德福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男子。
老陳是村裡的會計,戴副眼鏡,平時話不多,但做事穩重。他推了推眼鏡,緩緩道:“大家放心,村裡不會讓大家吃虧的。收歸土地後,會根據土地的面積、質量、種植情況,給大家發放相應的補償款。而且,村裡已經和高新區談好了初步合作意向——土地統一整理後,將引進農業合作社和生態旅遊專案。到時候,大家不僅能拿租金,還能去專案裡打工,一個月掙個兩三千,比種地強多了。”
“真的假的?”先前反對的老農半信半疑。
“我還能騙你們?”老陳笑了,“合同草案都擬好了,今天就是來聽大家意見的。要是同意,咱們就籤流轉協議;不同意,也可以保留,但可能就拿不到補貼了。”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大爺緩緩站了起來。他年過七旬,頭髮花白,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聲音卻沉穩有力:“鄉親們,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饑荒,也見過改革。我知道,變,總是讓人害怕的。可不變,就永遠是老樣子。咱們柳家村,不能一直守著那幾畝地過日子,得跟上時代的步伐。”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當年搞聯產承包,誰敢想?後來修路通電,誰敢信?可現在呢?咱們用上了洗衣機,看上了液晶電視,連手機都能影片了!時代在變,咱們也得變。只要村裡把事兒辦好了,公開透明,大家肯定都能受益。”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湖心,激起層層漣漪。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趙德福接過話頭:“趙大爺說得對。這次土地流轉,是自願的,不強制。簽了協議的,拿補償,參與專案;不籤的,地還是你的,但以後可能享受不到村裡的統一服務和專案紅利。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下午,咱們再開一次會,決定籤不籤。”
會議結束後,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田野上,麥苗泛著嫩綠的光,遠處的山巒被染成紫紅色。阿強和幾個年輕人走在一起,邊走邊聊。
“阿強,你真打算簽字?”一個叫小虎的小夥子問。
“籤啊!為啥不籤?”阿強甩了甩頭髮,眼睛亮亮的,“你想想,以後咱村要是真建起工廠,咱就能在家門口上班,不用背井離鄉去打工。我爹年紀大了,我不想他再下地幹活。”
“可地沒了,心裡總不踏實。”小虎嘟囔。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強拍了拍他的肩,“你沒看新聞嗎?全國多少村子,靠土地流轉搞合作社,村民分紅,日子紅火得很。咱村要是錯過了這機會,以後只能看著別人富。”
兩人正說著,迎面碰上了村支書趙德福。他手裡拿著一疊資料,正和村幹部討論著甚麼。
“書記!”阿強快步上前,恭敬地喊了一聲。
趙德福抬頭,笑了:“阿強啊,有啥事?”
“我就是想問問,”阿強撓了撓頭,“咱村以後到底會變成啥樣?真能搞出個產業園來?”
趙德福停下腳步,望向遠處的田野,眼神堅定而充滿希望:“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我相信柳家村一定會變得更好。我們要把這片土地變成‘金土地’——引進生態農業,建觀光果園,搞農家樂,甚至發展電商,把咱們的土特產賣到全國去。到時候,你們年輕人就是主力,不用再往外跑,在家門口就能創業、就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有力:“土地收回來,不是結束,是開始。我們要讓柳家村,從一個普通的村莊,變成一個有產業、有活力、有未來的‘新鄉村’。”
阿強聽得熱血沸騰,重重點頭:“書記,我籤!明天我就去簽字!”
“好!”趙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這樣的年輕人,咱們村就有希望。”
幾天後,土地丈量工作正式開始。
清晨,太陽剛爬上山頭,幾輛印著“國土資源”字樣的皮卡駛入村子。測量員扛著儀器,走進田間地頭。阿強和小虎等幾個年輕人主動報名當志願者,幫著拉線、做標記、登記資訊。
“這塊地,面積是3.2畝,原種植玉米,現為撂荒狀態。”測量員一邊記錄,一邊說。
阿強蹲在田埂上,看著儀器上的資料,忽然笑了:“以前我爹天天蹲地裡看苗,愁收成,愁天氣。現在,這地要變成專案用地了,他反倒睡得香了。”
小虎也笑:“我娘昨天還說,以後想吃自家種的菜,得去超市買了。可轉頭又說,要是村裡真建起大棚,她想去打工,學種反季節蔬菜。”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幾位老人坐在田埂上,抽著煙,看著年輕人忙碌的身影。
“老王,你看這陣勢,像不像當年搞集體化那會兒?”趙大爺笑著問。
“像,但不一樣。”王大爺眯著眼,“那時候是‘趕著走’,現在是‘盼著走’。你看那些年輕人,臉上有光,眼裡有勁兒。”
“是啊,”趙大爺輕嘆,“時代變了,咱也得變。只要孩子們過得好,咱這把老骨頭,坐著看,也高興。”
陽光灑滿田野,微風輕拂,麥苗搖曳,像在低語。遠處,測量儀的紅光在地面上閃爍,彷彿在為這片土地重新繪製命運的圖譜。
又過了半月,村民代表會議再次召開。
會議室裡,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人們臉上少了疑慮,多了期待。桌上擺著剛列印好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協議》,一式兩份,蓋著紅章。
趙德福站在前面,聲音洪亮:“鄉親們,經過這幾天的丈量和登記,咱們的土地資訊已經全部核實。今天,咱們正式籤協議。願意流轉的,請到前面來。”
話音落下,人群緩緩移動。阿強第一個走上前,拿起筆,在“承包方”一欄,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接著是張嬸、老陳、王大爺……一個個名字,像一粒粒種子,落在紙面上,也落在柳家村的未來裡。
趙大爺最後一個走到桌前。他顫抖著手,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輕輕撫摸著那行字,像撫摸一個新生兒的臉。
“簽了,”他笑著說,“我這把老骨頭,也趕一回時髦。”
趙德福接過協議,眼眶微紅:“謝謝大家的信任。我趙德福在此立誓——一定把咱們柳家村,帶向更好的明天。”
掌聲在會議室裡響起,熱烈而持久。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柳家村村委會”的牌匾上,熠熠生輝。
春天來了。
柳家村的田野上,推土機緩緩開動,平整土地;工人們在測量點位,準備建設溫室大棚。村口立起了“柳家村鄉村振興示範專案”的大型展板,上面畫著未來的藍圖:生態農場、採摘園、民宿區、文化廣場……
阿強成了專案工地的臨時管理員,每天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忙前忙後。他爹偶爾來看他,站在遠處,看著兒子指揮工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爹,以後這兒會有一片草莓大棚,”阿強指著一片空地說,“我打算承包一個,種有機草莓,再開個網店,賣到城裡去。”
他爹點點頭:“好,好。你媽說,等大棚建好了,她也要來打工,學技術。”
“那咱家就是‘農業世家’了!”阿強哈哈大笑。
夕陽西下,晚風輕拂。柳家村的老槐樹下,又圍坐了一群人。還是那些大爺大媽,只是話題變了。
“聽說了嗎?村裡要搞‘村晚’,還要請城裡人來旅遊。”
“我閨女說,以後咱村要成‘網紅村’,抖音上都火了。”
“那敢情好!咱這把老骨頭,也能跳跳舞,上上鏡!”
笑聲在暮色中飄蕩,像一串串風鈴,搖響在希望的田野上。
2017年的春節,柳家村因一場變革而不再平凡。而這場變革,正悄然將這個寧靜的小村莊,推向一個嶄新的時代。
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每一個村民都在為自己的夢想努力奮鬥,共同編織著屬於柳家村的美好未來。而那棵老槐樹,依舊靜靜佇立,見證著一切——從年味到變革,從土地到未來,從過去,走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