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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第11章 土地變商樓 村民進高層(一三五)

2025-11-28 作者:心飄流

下午一點,烈日像燒紅的鐵,斜斜地穿過門衛值班室那扇蒙著灰的玻璃窗,啪地落在柳琦鎏面前那張掉漆的木桌上。光斑像一塊滾燙的公章,蓋在攤開的《外來車輛登記簿》上,卻蓋不住他眉間的倦意。他揉了揉被汗漬得發酸的眼睛,圓珠筆在“車牌號”一欄裡劃下最後一筆,嘴裡嘟囔:“再熬二十分鐘,等三點交班,就能回宿舍衝個涼水澡。”

值班室不足六平米,壁掛風扇吱呀吱呀地搖頭,吹出來的風像煮過的抹布。對面小床上,老趙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塑膠拖鞋一隻吊在腳尖,一隻早被踢到牆角。桌上對講機突然“滋啦”一聲:“柳師傅,東門有輛拉鋼材的半掛要進,車牌冀F××××,給抬杆。”柳琦鎏把腿從桌上放下來,迷彩帽簷往下一壓,推門衝進白晃晃的日光裡。

鐵門被太陽烤得燙手,他拽著把手“嘩啦”一聲拉開,熱浪裹著柴油味撲面而來。半掛車喘著粗氣爬進門,司機從車窗遞出一張被汗浸軟的通行證,衝他咧嘴一笑:“師傅,給瓶藿香正氣水唄,路上喝完了。”柳琦鎏回身從冰櫃裡摸出一瓶,連同登記本一起扔上去:“五塊,下次記得自帶。”

回到值班室,他灌下半瓶涼白開,水滴順著下巴滴到迷彩服上,留下深色的圓。窗外蟬聲拉得老長,像警報。他抬眼望了望天,遠處烏雲正從工業園方向壓過來,低得能碰著廠房屋頂。老趙翻了個身,嘟囔一句:“要下雨了,又得堵排水口。”柳琦鎏把腿重新架上桌子,閉上眼——那聲驚雷,好像已經在胸腔裡悶聲滾動了。

突然,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像一把利刃劃破了室內的沉悶。柳琦鎏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伸手摸過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的心猛地一沉——是妻子沈佳的來電。這個時間點,她極少打電話,除非是急事。他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喂,佳,怎麼啦?”

電話那頭,沈佳的聲音焦急又氣憤,幾乎帶著哭腔:“琦鎏,你快回來!咱爸被柳琦澤趕出來了!現在老爺子揹著那個舊包裹,步行到咱家了,渾身是汗,臉都白了!”

柳琦鎏原本還帶著倦意的臉瞬間變得鐵青,雙眼瞪得滾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有條蛇在皮下蠕動。“甚麼?他怎麼敢這麼做!”他憤怒地咆哮道,那聲音震得手機聽筒嗡嗡作響,連坐在對面的小王都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柳琦鎏臉色發黑,手背青筋暴起,連忙悄悄給旁邊人使了個眼色。

“你確定嗎?爸現在怎麼樣?”柳琦鎏壓低聲音,可語氣裡的怒火卻像要噴湧而出。

“我還能騙你?就在客廳坐著呢!包裹扔在門口,水也不喝,話也不說,就那麼坐著……我剛給他倒了杯熱水,手都在抖。”沈佳的聲音顫抖著,“琦鎏,你快回來吧,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怎麼勸他……”

柳琦鎏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握著手機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彷彿要把手機捏碎一般。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那佝僂的背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還有那張總是帶著慈祥笑容的臉——那個為他們兄弟姐妹五人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如今竟被親生兒子趕出家門,徒步走回另一個兒子的家。

“好,我馬上回來。”他沉聲說完,結束通話電話,猛地從椅子上“噌”地站起,動作之大,連帶著身下的轉椅“哐當”一聲翻倒在地,驚得整個值班室的人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他顧不上撿椅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正在核對出門單的同事李強面前,雙手緊緊抓住對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強皺了皺眉。“強子,我家裡出大事了,父親被趕出來了,我現在必須走,行不?”

李強立刻放下手裡的活,神色凝重地點點頭:“行,你趕緊去,家裡的事要緊。別擔心工作,我幫你頂著。”

“謝了,兄弟!”柳琦鎏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又火急火燎地衝向走廊盡頭的領導辦公室。他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正在接電話的領導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了一跳,眉頭一皺,剛要發火,卻見柳琦鎏臉色鐵青,呼吸急促,眼神裡滿是壓抑的怒火。

“怎麼了柳琦鎏?出甚麼事了?”領導放下電話,語氣緩了下來。

“領導,我父親……被我弟弟柳琦澤趕出家門了,現在一個人走到了我家,我必須馬上回去處理!求您給我批個假,一天,最多兩天,我一定回來把工作補上!”柳琦鎏聲音沙啞,額角滲出細汗,連領帶都歪了。

領導愣了愣,隨即揮了揮手:“行,你趕緊去吧,家事為大,工作的事我給你壓著。注意情緒,別鬧出甚麼事。”

“謝謝領導!”柳琦鎏連聲道謝,轉身便往樓下衝。他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沈佳的電話:“佳,你先穩住爸,別讓他激動,我二十分鐘就到!”

他騎上停在停車場的電車,像瘋了一樣往家趕。風在耳邊呼嘯,馬路兩旁的梧桐樹飛速後退,像一條模糊的綠帶。一路上,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父親的身影——小時候,父親揹著他在田埂上走,教他認莊稼;天冷了,父親半夜給他蓋上踏開的棉被;……越想越氣,胸口像被火燒,電車像離弦的箭一般在馬路上疾馳,闖了兩個紅燈也渾然不覺。

終於到了家,柳琦鎏一把推開虛掩的家門——門板“砰”地撞在牆上,震得門框簌簌落灰。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頭微微低著,花白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那個伴隨他多年的帆布舊包裹扔在腳邊,拉鍊半開,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和幾盒降壓藥。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皺紋和眼底的疲憊。

“爸!”柳琦鎏快步衝過去,雙膝幾乎要跪下,雙手緊緊握住父親那雙粗糙、冰涼的手,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成句:“您別擔心,我一定給您討個說法!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麼對您!”

老爺子緩緩抬起頭,看到兒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角動了動,想笑,卻只擠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琦鎏啊……別太沖動,你弟弟……也是有難處的。”

“難處?”柳琦鎏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甚麼難處能大過把親爹趕出家門?他柳琦澤不是人!您為他們操勞了一輩子,省吃儉用供他讀書、結婚、買房,現在他翅膀硬了,就翻臉不認人?”

沈佳從廚房快步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眼圈發紅:“你小點聲,爸本來就難受,你還在這兒吼。”她把水遞給老爺子,輕聲說:“爸,喝點水,別理他,琦鎏就是急脾氣。”

老爺子接過水杯,手微微發抖,抿了一口,低聲說:“都是一家人,別吵了……我走就是了,不給你們添麻煩。”

“添麻煩?”柳琦鎏鼻子一酸,眼眶紅了,“爸,您說甚麼胡話!您是我們最親的人,是這個家的根!他們不孝,我不能不孝!今天這事,我管定了!”

他說完,猛地站起身,轉身就往門口走。沈佳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琦鎏!你先消消氣,別衝動!你這樣衝過去,能解決問題嗎?萬一打起來怎麼辦?”

“打起來?”柳琦鎏冷笑一聲,眼神如刀,“他要是敢動手,我今天就讓他知道,甚麼叫長兄如父!你放開,我不會鬧事,我要讓他親口告訴我,他憑甚麼這麼對爸!”

沈佳死死拽住他的衣角,聲音帶著哽咽:“你別去……我怕……我怕你吃虧,也怕爸更傷心。咱們……咱們先商量一下,找小姑姑,找大哥,不能你一個人去硬碰硬啊。”

柳琦鎏腳步一頓,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妻子說得有理,可心中的怒火如野草般瘋長,燒得他理智全無。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聲音低沉卻堅定:“佳,你放心,我不會動手。但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爸不能白受這份委屈。”

他輕輕掰開妻子的手,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大步走出家門。沈佳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淚水終於滑落。

柳琦鎏騎上電三輪,載上父親,朝著柳琦澤家的方向疾馳而去。老爺子坐在後座,緊緊抓著車座的扶手,風吹亂了他的白髮。柳琦鎏從後視鏡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心如刀割。

“爸,您別怕,有我在。”他輕聲說。

老爺子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七八分鐘後,電三輪停在了柳琦澤家那扇嶄新的鐵門前。周圍是老舊平房,陽光照射進來,空氣裡瀰漫著潮溼和油煙味。柳琦鎏扶著父親下車,老爺子腳步踉蹌,險些摔倒,柳琦鎏連忙攙住。

“您先在這兒坐會兒,我去敲門。”他把父親安置在門口的石階上,自己走上前,抬手“砰砰砰”地用力砸門,聲音在寂靜的大街裡格外響亮。

“誰啊!敲這麼急!”門內傳來柳琦澤妻子不耐煩的聲音。門開了,她探出頭,看到柳琦鎏和坐在石階上的父親,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們……怎麼來了?”

柳琦鎏沒理她,徑直推開她,大步走進院子,聲音如雷:“柳琦澤!你給我出來!”

屋內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柳琦澤從裡屋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明顯的尷尬和心虛。看到柳琦鎏和父親,他眼神閃躲,乾笑兩聲:“二哥……你怎麼把爸帶來了?這……這是鬧哪出?”

“鬧哪出?”柳琦鎏怒極反笑,指著父親,“你告訴我,你為甚麼要把爸趕出來?他八十歲的人了,揹著包裹走了一路,你心裡有沒有一點愧疚?有沒有一點人性?”

柳琦澤低下頭,搓著手,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二哥……我也不是故意的。最近我和我妻子都忙著幹活,實在照顧不過來……所以才……”

“所以才?”柳琦鎏猛地跨步上前,聲音如炸雷,“所以你就把爸趕出門?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辦?有沒有想過他會不會中暑?會不會摔倒?你有沒有打個電話告訴我們?”

柳琦澤的妻子在一旁插嘴:“二哥,你也知道,我們現在生活壓力大,孩子上學、老人藥費,哪樣不要錢?我們真沒精力再照顧一個老人了。”

“壓力大?”柳琦鎏冷笑,“所以就可以把親爹當包袱甩?爸當年供你讀書,給你湊彩禮,你結婚那天,他穿著補丁衣服站在門口笑,說‘只要我兒子過得好,我吃苦也值得’。現在你過得好了,就把他當累贅了?”

柳琦澤抬起頭,聲音也高了些:“我不是不養!我只是覺得今天該你接父親了,你不接,憑甚麼讓我接著管?”

“憑甚麼?”柳琦鎏怒視著他,“就憑你接受了大哥八萬元創業扶持,卻喪盡良心,不懂感恩,你哥倆扯皮,不能順利贍養父親。你知不知道爸有高血壓?知不知道他今天差點在半路暈倒?你有沒有盡到一個兒子的責任?”

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鄰居們聽到動靜,紛紛走出家門張望,在大街裡竊竊私語。柳琦澤臉色漲紅,說不出話來。

這時,父親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算了……琦鎏,別說了……我走就是了……不給你們添麻煩……”

柳琦鎏猛地回頭,眼眶通紅:“爸!您別這麼說!這不是您的錯!是他們不孝!是他們忘了本!”

他轉回身,盯著柳琦澤,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柳琦澤,我今天不打你,也不罵你。但我告訴你——爸,我接走了。從今天起,他住我家。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每個月把贍養費打到我卡上。要是沒有,我不介意把這事鬧到村委會,鬧到族人前,讓所有人都看看,柳家出了個甚麼樣的兒子。”

柳琦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低下了頭。柳琦澤的妻子站在一旁,也不敢再吭聲。

柳琦鎏扶起父親,輕輕說:“爸,我們回家。柳琦澤,我告訴你,今天你趕走了父親,明天我會把你從這裡趕出去,你這房子,父親有居住的權利,這是分家的時候約定的。”

柳琦澤原本斜倚在不鏽鋼院門上,手裡轉著那串新買的車鑰匙,金屬圈嘩啦啦地響,像給這場驅逐奏的輕快配樂。聽到“趕出去”三個字,鑰匙串“啪”一聲被攥死,指節瞬間青白。

他兩步躥下臺階,皮鞋跟跺在水泥地上發出槍栓般的“噠噠”聲,攔在電三輪前。夕陽斜照,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道突然落下的欄杆。

“你說甚麼?!”

聲音劈了叉,震得門口那棵小石榴樹簌簌掉葉。柳琦澤的脖子青筋暴起,一路爬到太陽穴,在面板下突突直跳,“分家單上寫的是‘居住權’,可不是‘產權’!老傢伙死皮賴臉賴在我這兒,你還有理了?”

他抬手一指車內——老人佝僂著肩,雙手緊攥大腿上那捲磨得發亮的毛毯,指節泛紫。柳琦澤的指尖幾乎戳到父親鼻尖:“看清楚,這是我家!我花錢蓋的房,我娶的媳婦,我養的娃!他當年把宅基地證改到我名下,就該知道後果!”

話音未落,他一腳踹在電三輪前輪擋泥板上,“咣”一聲脆響,塑膠板裂開一道白縫。車把猛地一震,柳琦鎏虎口發麻,父親身子往前一衝,額頭差點撞到車籃。

“想把我趕出去?”柳琦澤咧開嘴,笑得腮肉直顫,卻透出狠色,“行——明天法院見!看是你那破約定硬,還是我的房產證硬!有本事你就帶人來,來一個我報一個警,告你私闖民宅!看最後誰滾!”

夕陽最後一道金線被雲縫夾住,血似的光潑在他臉上,照得他眼底血絲根根分明。他轉身“譁”地拉開鐵門,門軸發出尖利嘶叫,像給這場對峙劃下一道帶齒的休止符。鐵門合攏前,他回頭又補一句,聲音低卻咬得死緊:

“柳琦鎏,你記著——這房子是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你想拆,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夕陽的餘暉灑在柳琦鎏父子倆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柳琦鎏握緊車把,心裡卻無比堅定——有些事,必須有人站出來。有些賬,必須有人來算。而他,絕不再讓父親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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