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這天,陽光如熔金般傾瀉而下,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熾熱之中。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蒸騰起一層層扭曲視線的熱浪,街邊的梧桐樹葉蔫蔫地垂著,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柳琦鎏正蹲在院子裡,一手拿著刷子,一手提著水桶,仔細清洗父親常坐的那把藤椅。水珠濺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化作一縷白氣,消失不見。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襯衫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脊樑上。身旁的小收音機裡,正播放著一段老京劇,聲音不大,卻為這悶熱的午後添了幾分煙火氣。
突然,手機鈴聲刺耳地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他擦了擦手,拿起放在窗臺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一個北京號段的來電。他微微一怔,猶豫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略顯疏離的女聲:“琦鎏啊,我是大嫂。”
柳琦鎏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滑落。他站起身,走到屋簷下陰涼處,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大嫂?您……您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大嫂的聲音溫和卻透著幾分拘謹:“二弟啊,我一個人從美國回來了,這次是跟我四姐一起來的。我們想祭拜一下咱媽……之前她走的時候,我沒能回來,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次無論如何,都得來磕個頭,盡一份心。”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低沉:“可我們對這邊的路不熟,靈堂在哪兒也不知道,祭拜的規矩也不太清楚……你能不能……陪我們走一趟?”
柳琦鎏沉默了幾秒。母親去世時,大嫂確實在國外,因簽證和工作原因未能歸國,當時他雖有些遺憾,卻也理解。如今她主動回來補祭,這份心意,他不好推辭。
“行,大嫂,您別擔心。”他聲音沉穩,“您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接你們。”
“我們在太行大街的‘老城記憶’茶館門口,旁邊有個小廣場,我們在這兒等你。”
“好,我二十分鐘就到。”
掛了電話,柳琦鎏迅速回屋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又從櫃子裡取出一盒新香和一對白蠟燭。沈佳從廚房探出頭:“誰的電話?這麼急?”
“大嫂,從美國回來了,要祭拜媽,我得去接她。”
沈佳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我給你準備點水果和點心,待會兒帶去靈堂。”
“嗯,謝謝。”他吻了吻妻子的額頭,匆匆出門。
太行大街離家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遠遠地,柳琦鎏就看見兩個穿著素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茶館門口的樹蔭下,一人撐著一把遮陽傘。他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搖下車窗:“大嫂?四姐?”
兩人聞聲轉過頭。大嫂抬眼望來,四十出頭的年紀,妝容精緻,衣著得體,一身米色亞麻套裝,手腕上戴著一串珍珠手鍊,依舊是記憶中那個講究體面的京城女子。只是眼角添了細紋,眉宇間藏著一絲疲憊與滄桑。她身旁的四姐則更顯樸實,揹著一個布包,眼神溫和。
“琦鎏!”大嫂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來,“真是麻煩你了,大老遠還讓你來接。”
“說的甚麼話,一家人。”他下車,幫她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走吧,先去靈堂。”
車內空調開得足,涼意緩緩驅散了暑氣。大嫂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感慨:“十年了……這座城市變化太大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四姐點頭:“是啊,上次來還是媽辦喪事的時候,那時候心裡亂,也沒好好看看。”
柳琦鎏從後視鏡看了她們一眼,聲音溫和:“靈堂在西郊的追思園,環境挺安靜的,媽的骨灰盒安放在主殿東側,靠窗的位置,陽光每天都能照到。”
大嫂眼眶微紅,輕輕“嗯”了一聲。
到了追思園,三人步行穿過一條林蔭道,兩旁松柏蒼翠,鳥鳴幽幽。靈堂前香火繚繞,幾位工作人員正輕聲引導家屬祭拜。柳琦鎏走在前頭,引著大嫂和四姐來到母親的靈位前。
香爐中青煙嫋嫋,母親的遺像嵌在黑色大理石框中,笑容溫婉,眼神慈愛,彷彿從未離開。大嫂站在像前,久久未語,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媽……我來晚了……”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多年的愧疚與思念,“您走的時候,我沒能在您身邊,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我……我不配做您的兒媳婦啊……”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動。四姐也跟著跪下,輕聲念著:“姐,我替你來了,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柳琦鎏站在一旁,默默點燃三炷香,遞給他們。香火明滅間,他彷彿又看見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聽見她喚他“小鎏”的聲音。
良久,大嫂才緩緩起身,用紙巾擦去淚水,聲音沙啞:“琦鎏,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別這麼說。”他輕聲說,“媽若知道您專程回來,一定會很高興。”
祭拜結束後,大嫂抹了抹眼角,忽然說:“我們能不能……去看看爸?”
柳琦鎏點頭:“當然,他最近精神好多了,天天唸叨你們呢。”
回程路上,大嫂望著窗外,忽然問:“你們現在住哪兒?還是原來的老房子?”
“不是了,我們搬了。在城東建了棟二層小樓,爸住得舒服,我們也方便照顧。”
“哦?建新房了?”大嫂語氣裡透出好奇。
“是啊,前年完工的,爸說想住得敞亮些,我們就按他的意思建的。”
到了家門口,大嫂一下車,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一棟灰瓦白牆的二層小樓靜靜矗立在綠樹掩映中,門前種著幾株桂花樹,院牆是青磚砌的,門樓上方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安和居”三個字。
“這……這是你們建的?”她聲音裡滿是震驚。
“是啊,爸說想有個自己的院子,種點花,養點雞,過點清淨日子。”柳琦鎏笑著推開院門。
大嫂和四姐走進屋內,頓時被裡面的格局吸引。一樓是兩個寬敞的客廳,一個用於待客,擺著紅木茶几和沙發;另一個是家庭廳,放著電視和書架,牆上掛滿了全家福。八個臥室分佈在二樓,每個都採光良好,佈置得溫馨舒適。四個雜物間整齊碼放著父親的舊物、農具和過季衣物。而最讓大嫂驚歎的,是臨街那一排一百多平米的通透門臉平房。
“這要是開個店,可不得了!”她忍不住感嘆,“在寸土寸金的北京,這種面積的臨街房,沒個幾百萬下不來吧?”
沈佳端著茶水從廚房出來,笑著接話:“大嫂,我們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爸年紀大了,住得舒服最重要。這門臉房,我們打算以後開個社群診所,方便鄰里,也讓他有點事做。”
“有心了。”大嫂由衷地說,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她走進父親的臥室。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是老大媳婦來了?”
“爸!”大嫂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您氣色真好,比照片上精神多了!”
“託你們的福,吃得下,睡得著。”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們回來,我高興。”
大嫂眼眶又紅了:“爸,對不起……媽走的時候,我沒回來,是我這個兒媳婦不孝。”
“傻話。”老人擺擺手,“你在國外,路遠,工作忙,我能理解。你現在回來了,就是孝順。”
柳琦鎏站在一旁,輕聲說:“爸,大嫂今天專程從北京趕回來祭拜媽,一路辛苦。”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點點頭,眼裡泛著光,“你們都是好孩子。”
大嫂從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沈佳:“弟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給爸買點補品,補補身子。”
沈佳連忙推辭:“大嫂,這怎麼行?您能回來,我們就很高興了,錢我們不能收。”
“拿著!”大嫂把紅包塞進她手裡,“這是我的心意,別推辭。我在國外,沒能盡孝,現在回來,總得做點甚麼。”
沈佳無奈,只好收下,低聲說:“那……謝謝大嫂。”
大嫂又坐下來,和父親聊了許久。問他的飲食、睡眠、血壓,還問柳琦鎏和沈佳的工作、孩子的情況。老人一一作答,語氣平和,滿臉笑意。
“爸,您這日子過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大嫂感慨道,“我還怕您孤苦伶仃,沒想到被照顧得這麼好。”
“我不孤單。”老人拍拍柳琦鎏的肩,“有這個兒子,比啥都強。”
大嫂看著柳琦鎏,忽然說:“琦鎏,你辛苦了。這些年,家裡裡外外都靠你撐著。”
“哥,這都是我該做的。”他笑了笑,“大哥在外地,您在國外,家裡總得有人守著。”
“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啊。”大嫂聲音低了下去,“我聽說你推了好幾個升職機會,就為了多陪爸……值得嗎?”
柳琦鎏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的陽光:“大嫂,您記得小時候,爸揹著我走十里山路去鎮上看病嗎?那時候他一步沒停,說‘兒子不能有事’。現在他老了,輪到我揹他了。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是——我必須這麼做。”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四姐輕聲說:“大哥要是知道,一定會感激你的。”
大嫂點點頭,眼中有淚光閃動:“是啊……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有時候,被生活推著走,忘了回頭看看。今天回來,我才明白,有些東西,比錢、比地位重要得多。”
臨走前,大嫂站在門口,看著柳琦鎏,語氣鄭重:“琦鎏,以後有甚麼困難,一定要告訴我。我在北京,認識些人,能幫的,我一定幫。”
“謝謝大嫂。”他點頭,“您也保重身體,常回來看看爸。”
“一定。”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離,柳琦鎏站在門口,望著那抹遠去的尾燈,久久未動。
沈佳走到他身邊,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想甚麼呢?”
“我在想,”他低聲說,“大嫂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祭拜媽,更像是……在找回甚麼。”
“找回親情吧。”沈佳靠在他肩上,“人走遠了,心容易迷路。可只要還有牽掛,就總能找到回來的路。”
回到屋裡,柳琦鎏坐在沙發上,父親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老照片——是全家福,拍於二十年前,母親還在,大哥還沒調去外地,大嫂也常回家。
“琦鎏,”老人輕聲說,“今天,我很高興。”
柳琦鎏抬頭,看見父親眼中的溼潤。
“爸……”
“你大嫂能回來,說明她心裡還有這個家。”老人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一家人,不怕走散,就怕心散了。現在,心回來了,家就還在。”
柳琦鎏鼻子一酸,握住父親的手:“爸,您放心,我會守好這個家的。”
沈佳端來三碗綠豆湯,笑著說:“來,喝點涼的,解解暑。今天這麼熱,可別中暑了。”
三人坐在客廳裡,喝著涼涼的綠豆湯,窗外的陽光依舊熾烈,可屋內,卻瀰漫著一種久違的、溫潤的寧靜。
從那天起,柳琦鎏更加用心地照料父親。每天清晨,他都會陪老人在院子裡打太極;中午,他會親自下廚,做父親愛吃的紅燒茄子和清蒸魚;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聽父親講過去的故事,笑聲常常飄出窗外。
而那個北京的電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也悄然修復著那些被時間沖淡的親情。
他知道,家,從來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顆心,牽著另一顆心,一代人,連著一代人,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