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初四,都是大姐柳萍和二姐柳榮回孃家的日子。初四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輕柔地灑在柳琦鎏和沈佳的臥室。沈佳早早地起了床,廚房裡飄出陣陣早餐的香氣。她一邊忙碌著,一邊想著今天要接待兩個大姑姐,便琢磨著給大姐柳萍打個電話問問她們甚麼時候過來。
沈佳擦了擦手,拿起手機撥通了大姐的電話。電話那頭很快傳來聲音,可那聲音低沉沙啞,和平日裡爽朗的大姐判若兩人:“佳啊,我不過來了。”
沈佳疑惑地看了看還在臥室裡的柳琦鎏,連忙對著電話問道:“大姐,你怎麼了?是感冒了嗎?怎麼聽著聲音不對勁?”大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
沈佳心裡“咯噔”一下,感覺有甚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趕忙追問:“大姐,究竟怎麼了?有甚麼事情嗎?”話剛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大姐哽咽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低聲的啜泣。沈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她著急地說道:“大姐,有甚麼事你告訴我,你別這樣。你說出來,我們一起面對。”
過了好一會兒,大姐帶著哭腔說道:“我和柳琦澤吵架了。”沈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說道:“大姐,你先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大姐柳萍抽泣著,開始緩緩講述事情的經過。那是除夕的前一天,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在斑駁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光影。柳萍正打算回市裡原單位的住房,臨走之前,她和柳榮、柳琦澤三姐弟聚在一起,聊起了除夕晚上上供的事兒。
在農村,過春節有個傳統風俗,除夕晚上要上大供。擺上天地供桌,還要供奉土地爺、財神、倉神、水神,以及家裡的家宅六神。這麼多年來,這些事兒一直都是母親在操持。擺供品、上香、燒紙,母親做得一絲不苟。可今年,母親生了病還做了手術,行動已經不太方便了。
“記得小時候,每年除夕,母親都會早早起床,把供桌擦得一塵不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各種供品擺上。”柳榮插話道,眼中閃過一絲回憶。
大姐柳萍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是啊,母親總是那麼用心,她總是說,這些儀式是對先人的尊敬,也是對來年的一種祈願。”
說起母親和兩個兒媳的事兒,大姐的抽泣聲更重了。這麼些年,母親對幾個孩子的家庭態度截然不同。母親和柳琦鎏家的關係,一直有些微妙。母親沒幫沈佳帶過孩子,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多少有些歉疚。而沈佳呢,是個懂事的兒媳,知道母親生病後,總會主動來幫忙。母親對沈佳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諸多挑剔,慢慢變成了誇獎。
“我記得有一次,母親不小心崴了腳,沈佳知道後,立刻放下自己手頭的事兒,趕到母親家裡,又是做飯又是打掃衛生,還細心地給母親買藥、敷藥。”柳榮回憶道。
柳萍接著說:“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逢人就說沈佳的好。她說:‘沈佳這孩子,真是懂事,知道心疼人。’”
可和柳琦澤一家相比,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柳琦澤的妻子當初還是大姐牽線搭橋娶進門的。母親怕給大姐丟面子,對柳琦澤的妻子格外遷就。她幫柳琦澤家把兒子從小帶到大,家裡有甚麼大事小情,母親總是讓著柳琦澤一家。大哥大姐帶回來孝敬父母的好東西,母親也總是留給柳琦澤一家,有時候還瞞著柳琦鎏。
“有一回,大哥帶回了一盒珍貴的保健品,母親偷偷地把它給了柳琦澤家。柳琦鎏知道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沒說甚麼。”柳榮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柳萍嘆了口氣:“然而,柳琦澤的妻子卻不懂得感恩。母親生病住院的時候,她很少去醫院看望,更別說幫忙照顧了。就像前兩年母親住院後,柳琦澤的妻子因為土地補償款的事說甚麼也不允許柳琦澤去醫院陪床護理母親。”
柳琦澤在一旁低下了頭,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母親心裡漸漸有了怨言,開始對著大姐二姐嘮叨柳琦澤的妻子。“我這麼多年對他們家掏心掏肺,可他們怎麼就不知道心疼我呢?”母親的話裡滿是心酸。
大姐一邊抽泣一邊說:“我當初好心給柳琦澤牽線,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母親為他們付出了那麼多,卻換不來一點真心。反倒是沈佳,雖然母親以前對她不好,但她還是能不計前嫌地照顧母親。”
柳榮拍了拍大姐的肩膀,安慰道:“大姐,別難過了,沈佳的好,母親都看在眼裡。我相信,好人總會有好報的。”
柳琦澤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大姐,二姐,我知道我做得不夠,我會努力彌補的。”
整個上午,柳萍、柳榮、柳琦澤三姐弟圍坐在一起,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感,有愧疚、有無奈、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明天就是除夕了,上供的事兒不能再拖了。”柳榮打破了沉默,目光看向柳琦澤,“按規矩,這事兒該你和弟媳操辦。母親現在動不了,咱們當兒子的總得頂上。”
柳萍抹了抹眼淚,語氣帶著幾分期待:“是啊,三弟,你回去和弟媳商量商量,讓她來幫把手。母親這些年對你們家掏心掏肺,如今病了,也該是你們回報的時候了。”
柳琦澤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出聲。他深知妻子的脾氣,此刻心裡早已翻騰起不安的波瀾。去年土地補償款的事兒,妻子至今還記恨著母親,如今要她來幫忙上供,只怕……但他又不敢把實情告訴姐姐們,怕她們更傷心。
“三弟,你倒是說話啊!”柳榮催促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焦急。
柳琦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我回去試試,但弟媳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她……”
“怕甚麼!”柳萍突然提高了音量,淚水再次湧出,“她心情不好就能不管母親了?這些年母親幫她帶孩子,忙裡忙外,哪次不是盡心盡力?現在輪到她出力了,倒推三阻四了!”
柳榮也皺起了眉頭:“三弟,不是我們為難你。可咱們是兒子,除夕上供本就是咱們的責任。更何況,母親現在病著,弟媳要是連這點忙都不幫,傳出去讓人怎麼看咱們家?”
柳琦澤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知道姐姐們說得對,可妻子那關……他實在沒把握。
“要不,我讓沈佳來幫忙?”柳榮突然提議,“沈佳雖然和母親吵過架,但人家懂禮數,肯定願意搭把手。”
“不行!”柳萍猛地搖頭,聲音帶著幾分固執,“母親對沈佳有虧欠,現在讓她來幫忙,不是顯得咱們家更沒臉嗎?”
柳榮一時語塞,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柳琦澤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他知道,今晚要是不給出個說法,姐姐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我這就回去和弟媳說,她一定會來的。”柳琦澤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不敢看姐姐們的眼睛,轉身匆匆離去,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柳萍望著弟弟的背影,淚水止不住地流:“他要是真說服不了那女人,這個年,咱們怕是過不安生了……”
柳琦澤回到家中,妻子正坐在床上休息,臉色陰沉。他小心翼翼地將上供的事一說,妻子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激烈。
“她生病關我甚麼事?這些年她偏心得還不夠嗎?土地補償款本應該是咱們的,就因為你兩個姐姐的攛掇,他們自己攥在了手裡,如今十五萬變成了三萬,錢哪裡去了?我們連根毛都沒見著!現在倒想起讓我幫忙了?”妻子狠狠的拍打著床沿,聲音尖銳,“要去你去,我可不伺候!”
柳琦澤心裡一陣刺痛。他知道妻子說的是實話,母親對柳琦鎏家的虧欠,對自家過度的偏愛,早已在妻子心裡埋下了怨恨的種子。可他不敢反駁,只能低聲哀求:“這是除夕上供,關乎家裡香火,你就算不看母親的面子,也得想想孩子啊……”
“孩子?”妻子冷笑一聲,“你娘帶大的孩子,現在倒要我來擦屁股?門兒都沒有!”
柳琦澤徹底絕望了。他明白,今天的衝突已無法調和。他想起母親病榻上的模樣,想起姐姐們殷切的眼神,又看看眼前憤怒的妻子,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默默轉身,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村口徘徊。
柳琦澤懷著沉重的心情,再次踏入了母親居住的院落。他的大姐柳萍和二姐柳榮一見到他,臉上便浮現出滿滿的期望,他們的眼神彷彿穿透了他,直直地望向他身後,期待著那個他們渴望見到的身影。
“弟媳這次總該願意來幫忙吧?”柳榮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眼神裡滿是迫切。
柳琦澤微微低頭,沉默片刻,才緩緩抬起那雙充滿愧疚的眼睛,輕聲回答道:“她……她還是不肯來。”他的聲音低沉而無力,彷彿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
柳萍的眼淚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她顫抖著手指,怒氣衝衝地指向柳琦澤的鼻子,哭罵道:“你真是個窩囊廢!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了,還配當兒子嗎?母親這輩子對你們家仁至義盡,結果呢?養出個白眼狼!”她的聲音尖銳而充滿悲痛,迴盪在整個院落裡。
柳琦澤心中一陣劇痛,他彷彿被重錘擊中,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地面,彷彿這樣才能讓自己更加清醒,更加痛苦。他哽咽著說道:“大姐,我對不起母親,對不起你們……但我,我真的沒辦法……”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奈和愧疚。
母親在屋裡早已聽見了動靜,她掙扎著要起身,想親自看看這讓她心痛的場景。柳榮趕緊扶住她,卻被母親臉上早已流下的淚水驚呆。“罷了,罷了……”母親喃喃道,聲音微弱而顫抖,“是我當年瞎了眼,對你們家太好,反而養出了仇人……”她的話語中充滿了深深的失落和絕望,彷彿一生的期望都在這一刻破滅。
明亮的臥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病床上的母親,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眼神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深深的失望。那神情如同千斤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大姐柳萍的心上,讓她心痛不已。
柳萍在這個家裡向來是老大,從小就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說話也向來有著一定的權威。看著母親如此模樣,她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再想到柳琦澤一家的所作所為,她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般再也壓抑不住。她快步走到柳琦澤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了他的鼻尖,聲音嚴厲而顫抖地說道:“柳琦澤,我今天必須把話給你說清楚。自從你們結婚以來,母親給你們帶孩子,那可真是含辛茹苦,把屎把尿,從小帶到大,她老人家任勞任怨,毫無怨言。你二哥家都沒這待遇,可你們呢?忘恩負義!現在母親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家推三阻四,就是不幫忙!你們還有良心嗎?”
柳萍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有一團怒火在燃燒:“你想要你二哥的宅基地,我們一家人都幫著你說話,委屈了你二哥。你家有事的時候,大姐、二姐還有你大哥,哪一個不是盡心盡力幫襯你?你拍拍自己的良心,你對得起我們嗎?你也真是個窩囊廢,連自己媳婦都做不了主,你還算個男人嗎?”
柳琦澤原本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聽著大姐的指責,臉色越來越難看。聽到最後一句,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憤怒,血管彷彿都要爆裂開來,大聲吼道:“你們好?你們攛掇著母親把持著土地補償款,造成了我媳婦的不滿,你們還有理了?你們這些出嫁的閨女,還管孃家的事,你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不知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嗎?”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柳萍瞬間呆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柳琦澤嘴裡說出來的。從小到大,她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如今卻換來這樣的指責。她的心彷彿被利刃刺穿,疼痛不已。
“我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好,好得很!”柳萍的聲音顫抖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走!”說完,她轉身就往大門外走去,腳步踉蹌,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大姐夫一直在旁邊勸著,看到這一幕,趕緊追了上去。他拉住柳萍的手,輕聲說道:“萍兒,彆氣壞了自己。”柳萍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哭著說:“這麼多年,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沒想到換來的是這樣的話。”
兩人來到家門口,上了車。柳萍坐在副駕駛座上,淚水止不住地流,大姐夫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出街道。一路上,柳萍的哭聲迴盪在車裡,那哭聲中飽含著委屈、失望和對親情的痛心,讓人心疼不已。
而臥室裡,柳琦澤看著大姐離去的方向,心裡也有些後悔。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太重了,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母親在病床上虛弱地說道:“琦澤,你不該這麼說你大姐,她是為了這個家好啊。”柳琦澤低下頭,沉默不語,心中五味雜陳,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心靈。
車子越開越遠,柳萍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她望著窗外,心中滿是迷茫。曾經溫暖的家,如今卻因為這些瑣事變得支離破碎,親情的裂痕,又該如何去彌補呢?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過往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景,那時的笑容是多麼的真實和溫暖。如今,卻只剩下滿心的傷痛和無盡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