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娘,聽說你家明誠立了大功,被提幹了,啥時候來接你們進城享福啊?”
“那還用問嘛!明誠最是孝敬我老莊叔,沒準啊,過不了幾天就親自來接莊叔莊嬸進城享福嘍!”
“聽說城裡人吃供應糧,甭管地裡收成如何,都不會餓肚子。”
“是說呢!不然怎麼人人都盼著進城?”
十里村的河埠頭,幾個婦人一邊握著棒槌捶打著髒衣服,一邊熱火朝天地聊著天。
她們對話的主角——莊明誠的老孃邱草花滿面紅光。
她兒子成幹部了!還是京市的幹部!這可是十里村頭一份!
村裡那麼多青壯年投身革|命,但被提幹、從此留在大城市當官的可只有她兒子一個!
誰家兒子都沒她家明誠出息!
“這麼看來,還是謝雲眼光好啊!早早地就讓他閨女跟你家明誠成了親,擱現在,以你家明誠的本事,找個城裡姑娘都不費勁。”
“依我說,娶個幹部家庭的千金那才叫般配!”
邱草花笑容一滯,眼神閃過一抹心虛之色。
她想到了兒子信裡交代的:千萬別讓他那童養媳知道他在城裡娶妻了,娶的還是他頂頭上司的女兒,對他將來的仕途有莫大的幫助。
還叮囑家裡把童養媳退了。
反正這樁婚事發生在建國前,還是因為謝雲快病死了,為了給他十三歲的女兒在村裡尋個安穩的靠山,才找上窮得叮噹響但人老實話不多的莊家,用兩塊金條促成了這樁婚事。
沒等莊家按謝雲的要求託媒婆上門求娶、正兒八經下聘,他就病逝了。
留下唯一的骨血謝央,被老莊家以“童養媳”的身份帶了回去。
本來,謝雲人都死了,他們收了他兩塊金條的事,天知地知老莊家知,其他人家都不知,即便賴掉又怎樣?
但一想到謝雲能拿出兩條小黃魚,難保沒有第三條、第四條……甚至一大壇。
畢竟謝家祖上是城裡開裁縫鋪的,專給有錢人訂做長衫、旗袍,收入不老少呢。
後來城裡因打仗亂起來了,謝雲才帶著大肚子的老婆回十里村。
賴掉了這樁婚事,撐死就拿到兩條,可若是把謝央接回家做了莊家的兒媳婦,無論謝雲給她留了多少遺產,不都是老莊家的?
於是,年僅十三歲的原身,從此成了莊明誠的童養媳。
此刻已經代替原身成了莊家童養媳的謝姎:“……”
這就是原身爹千挑萬選給他女兒挑的“人老實話不多”的夫家?
是人老、實話不多吧?
窮得響叮噹倒是真的!
沒得到謝雲給的金條前,老莊家連頓乾飯都吃不起,頓頓稀得能照清面容的粗碴子野菜粥;衣服也是打滿補丁、穿髒了都不敢用力洗的經年舊衣裳。
尤其到了冬天,家裡的男人輪流穿一條棉褲,家裡的女人輪流穿一件棉襖。
沒輪到棉褲的男人,縮在炕上不出門。沒棉襖穿的女人就沒這福氣了,穿著單衣薄裳依舊得洗衣做飯。
拿到了謝雲讓他們家拿去置辦聘禮的金條,老莊家的日子才好起來。
原身“嫁”到莊家的第一年,過得還不錯,至少隔三岔五能吃上一頓乾飯、一個月裡能見到幾頓葷腥。
但隨著金條變現的錢快花完了,在邱草花的明示暗示下,原身始終沒拿出更多的金條貼補夫家,甚至表示她爹沒給她留下任何遺產,原身的好日子到頭了!
此後,她睡柴房、吃涮鍋水,為數不多的幾件好衣服也被邱草花奪去給兩個女兒穿了,乾的卻是最髒最累的活,還經常成為老莊家的出氣筒,受盡婆婆虐待。
她名義上的丈夫莊明誠瞧不上這個豆芽菜似的童養媳,還因為被村裡同齡孩子打趣,對原身厭惡至極。
後來,全國各地鬧起了革|命,他也跟著志同道合的夥伴爬火車離開了十里村。
邱草花生了七個孩子,因為太窮,送養了兩個、夭折了兩個,最終留在膝下的就只有莊明誠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媳婦,兒子才是她的心頭肉。
沒想到兒子一去多年無音訊,差點沒把她的老眼哭瞎。
把兒子離家不歸的原因怪到了原身頭上,罵她是掃把星、喪門星!沒本事攏住兒子的心,還鬧得他家都不願回。
要不是看原身任勞任怨、幹活利索,早把她休了。
就是看著有她在,邱草花不僅不用下地幹活,連家務都不用她操心,除了吃住沒那麼好,有人伺候這一點,跟解放|前的地主婆比也不差甚麼了。
這才留了原身一年又一年。要真把她攆走了,邱草花的生活可沒那麼舒心。
但留下她,不代表不磋磨她。
橫豎謝家人都死絕了,沒有孃家撐腰,誰會管婆婆磋磨兒媳?
原身自幼喪母、剛步入懵懂的青春期又喪了父,沒人教她正常地給人做兒媳是怎樣的,聽邱草花以及村裡其他當婆婆的婦人常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掛在嘴邊,便以為嫁進夫家就得為夫家當牛做馬、鞠躬盡瘁,是以,任勞任怨,不曾起過半點反抗的心思。
原身為老莊家當牛做馬這些年,莊明誠還真就在外面闖出了一番天地,當上了人人羨慕的幹部,還入了頂頭上司的青眼,做了上司的乘龍快婿。
枕邊嬌妻在懷,他志得意滿的同時,難免想到家鄉的童養媳,嫌棄鄙夷的同時,給爹孃寫了封家書,讓爹孃替他把童養媳休了。
反正一無聘書、二沒領證,隨便找個藉口把人攆了就成。
除了家書,還寄了錢和禮物孝敬爹孃,但對接他們去京市享福一事卻隻字未提。
邱草花和老伴琢磨著,不可能是兒子不孝順,肯定是新娶的城裡兒媳不樂意。
人畢竟是幹部家的千金,不喜歡鄉下的公婆也理解。
何況兒子寄回來的錢足夠他們在村子裡蓋間氣派的新屋,不去京市也好。
都說城裡的房子都跟鴿子籠似的,沒準還沒鄉下的屋子住著舒坦、過得自在。
可不去京市,家裡的童養媳要是休了,以後老了誰伺候他們養老?
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啥事不幹只管吃飯的邱草花,猶豫半天,跟老伴商量了半宿,最終決定瞞著兒子留下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