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下班了！餓死我了！”
“今天去哪個食堂吃飯？”
十一點半，釓鋼廠打響了用餐鈴。
職工們從工作區魚貫而出，手裡拿著飯盒、勺筷，一路商量著快步往食堂方向走去。
“今兒我去二食堂吃，我想念二食堂的辣椒炒蛋了。”
“我也去二食堂。大食堂今兒的主菜指定是豬下水。九點光景我去主任辦公室彙報進度，遇到了養殖場的送貨車，隔老遠就聞到一股下水的臭味。”
“那我也去二食堂……咦！甚麼味兒這麼香！”
“好香啊！哪個食堂飄來的？二食堂嗎？”
“二食堂飄不到這麼遠吧？”
“那難道是三食堂？總不可能是大食堂。”
“可我聞著咋像是從大食堂飄出來的？”
“我也聞著像是大食堂方向飄來的。”
“嚯！難道範師傅今兒做肉了？”
“你怎麼不猜是樓師傅？”
“老樓不可能！他今兒請假了，還是託我們車間的老王給捎的假條。好像是他媳婦不小心滑了一跤，動了胎氣。”
“那就是老範了，話說老範啥時候有這好手藝了？聞著真香！就著這香味我能幹六兩二米飯！”
確定是大食堂飄出來的香味，原本打算去二、三食堂的職工們，掉頭直奔大食堂。
“範師傅！今兒做啥好吃的了？聞著好香啊！”
“老範，最近上哪兒進修了？手藝見長啊！”
“範師傅，今兒是不是吃肉？我鼻子靈，一聞就知道濃油赤醬肯定是紅燒肉。快給我來二兩！正好這個月還剩最後一張肉票，給你了！”
“老範？”
“範師傅？”
二視窗的範師傅面無表情。
大夥兒看他表情不對，緊接著又聞到一股熟悉的豬下水特有的羶味，低頭一瞧，二視窗哪有甚麼濃油赤醬的紅燒肉，還不是跟以往每個月的月中一樣——白切豬肝、溜肥腸！
眾職工齊齊踩了急剎。
不對啊！那這香味從哪兒飄來的？比剛出車間聞著更香更濃郁了，應該沒找錯，就在大食堂啊！
可二視窗沒有它的身影，難不成……
眾人帶著一丟丟不敢置信的神色，齊刷刷地扭頭看向了隔壁的一視窗。
果不其然，一視窗的主菜視窗，擺著兩大盆濃油赤醬的菜，他們聞了一路的香味，正是從這倆菜盆裡飄出來的。
負責打菜的小付從主菜視窗探出頭，中氣十足地吆喝了一嗓子：
“尖椒炒豬肝，滑嫩無腥味，香辣好吃又下飯嘞！”
“乾鍋肥腸，不老不嫩、又辣又香，一口就乾掉一碗飯嘞！”
沒等小付吆喝第二遍，回過神的職工們已經捧著飯盒朝一視窗衝了過去：
“給我打一兩豬肝、一兩肥腸！再四兩二米飯！”
“我和他一樣！”
“我我我！我一兩豬肝，三個饅頭！”
“我二兩肥腸，半斤飯！”
“……”
這陣仗，是小付上班以來從沒遇見過的。
以往他一個人負責主菜視窗，不但遊刃有餘，還有閒情逸致拿著蒼蠅拍打蒼蠅。
今兒不行！今兒讓他體驗到了真正的手忙腳亂。
眼瞅著小付一個人忙不過來，謝姎起身想去幫忙，被小榮攔住了。
“謝姐，我去就行了。你剛才顛鍋指定累著了，坐著歇歇，喝口茶。”
說完，他小跑著去打菜視窗幫忙了。
今兒多虧了謝姐挺身而出，不但教他們怎麼處理肥腸、豬肝，能讓它們吃起來既嫩又香但絕不腥，還完整示範了一遍。
顛鍋快炒出來的兩道菜，色香味俱全，讓平時討厭吃下水的小榮完全忘了這是以前吃起來有股怪味的下水。
他忍不住在出鍋時嚐了一口，頓時驚為天人，當即往自己飯盒扒拉了一份乾鍋肥腸和尖椒豬肝，留著一會兒忙完了再好好品嚐。
小付也一樣。
這是他們身為食堂員工的福利。
不過以前他們只在大魚大肉出鍋時才會先往飯盒裝，其他菜不怎麼積極。
尤其是下水，一般都不碰。
頂多下班前，把當天沒賣完的下水分一分，帶回家要麼給老爹下酒，要麼給狗子加菜。
今兒是第一次。
原來，不是下水不誘人，而是樓師傅沒做對胃。
包括範師傅也一樣。
他們做的下水，只有那些不挑食的老一輩才吃得津津有味，年輕職工很少買賬。
不過，今天就連不挑食的大爺、大媽都在一視窗前排隊，二視窗門可羅雀。
一視窗贏麻了！
就是不曉得樓師傅知道以後，會是甚麼心情？
一視窗終於一面倒的贏了二視窗一次。
卻不是他掌勺。
而是毫不起眼的臨時工小謝掌的勺！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榮發自內心感慨。
瞧著如此清瘦的一個女人，顛起鍋竟跟玩兒似的，一看就是高手的架勢。
恐怕連樓師傅都不知道，臨時工隊伍裡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名手藝了不得的廚神吧？
這一刻，小榮突然產生了一股想拜謝姎為師的衝動。
不過他也知道此刻不是拜師的好時機，打菜視窗的小付已經忙到腳後跟打後腦勺了。
他得趕緊去幫忙！
謝姎累倒是不累，就是渴了。
坐在後廚慢悠悠地喝著粗茶梗子泡的老陳茶。
這粗茶梗子也是食堂員工的福利之一。
只是臨時工本來是沒資格喝的。
許是她今天幫了大忙，小榮豪氣地給她衝了一壺。
還說：“謝姐，趕明我從我爺爺的茶葉罐裡順點好茶過來泡給你喝，我爺爺的茶葉不錯，別人去江南出差時給他帶的。”
如果貢獻幾道菜譜，就能收穫幾項特權，謝姎覺得這交易也不錯。
回家把這兩道菜的製作過程說給水生聽，還能幫他刷個任務，賺點實用食材哄小傢伙高興高興，一舉多得。
當然，等樓師傅回來，她就沒資格坐後廚悠閒地喝茶休息了。
畢竟樓師傅才是一視窗的主廚，她只是個小小的臨時工。
“尖椒炒豬肝沒了！”
“啥？盆底這點湯汁也要？給你澆飯裡？……行吧！”
這時，前頭傳來小付、小榮的聲音：
“乾鍋肥腸就剩最後一勺了！”
“哎，你們別爭啊！明天還有！真的還有！”
聽到這兒，謝姎捧著茶缸微微挑了挑眉。
要不，借這兩道菜把自己幹成正式工？
轉念就把自己的想法否決了——
不是說好去幹個體戶的嗎？食堂職工哪有個體戶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