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掇乾淨自己，謝姎打量起這套釓鋼廠分給章力的房子。
章力運氣不錯，中專畢業後分配到釓鋼廠，第一年就趕上了職工分房。
不過，如果沒結婚，像他這樣的技術工人，頂多只能分個單間。
結婚了的話，倒是可以申請兩居室。
章婆子一聽這個政策，一拍大腿，立馬託媒婆替兒子相看起了媳婦。
第一個相看的物件就是為了逃避下鄉、不得已聽從家裡安排來相親的薛麗華。
章力對薛麗華一見鍾情。
薛麗華為了留在城裡也沒別的選擇。
比起其他人，章力起碼長得周正、脾氣好，工作單位也不錯——釓鋼廠那會兒可是引領明江市的王牌國企，章力本人又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每個月工資比普通工人要高出不少。
就這樣，兩人迅速領了證、辦了酒，如願申請到了單位發的兩居室。
說是兩居室，那就真的就兩間房，一個陽臺都不帶多的。
晾衣服都要想法子——要麼在窗戶外支稜個鐵絲架，要麼掛在陰暗的走廊上。
兩個房間倒是還算寬敞，每間差不多有二十平米。
外間隔成了兩個半間，進門半間是堂屋，帶窗的後半間是章婆子的睡房。
章婆子收留了原身以後，又把堂屋隔小了一點。
她的睡房勉強放下了兩張門板搭起來的床。
裡屋也隔成了兩個半間，分別是章力和他兩個兒子的睡房。
章婆子成功地撮合兒子和原身以後，就張羅著把裡屋的隔板拆了，佈置成了一間比較寬敞的婚房，把倆孫子睡覺的高低鋪挪到了她那屋。
這是盼著小倆口好好過日子，爭取再給她生個寶貝孫子。她可不嫌孫子多。
可惜……
謝姎正替章婆子感到惋惜，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擠進門縫探了進來。
一雙烏黑鋥亮的眸子對上了謝姎含笑的眼。
“唔！”
小傢伙嚇了一跳，握在手裡的饅頭掉到了地上。
“木！生！”水生氣呼呼的炸毛聲從後方響起，“不讓你拿非要拿！拿了又不好好拿！這下好了！掉地上了！你說怎麼辦！”
木生縮了縮脖子，笨拙地蹲下身，把地上滾了兩圈的髒饅頭撿了起來，小嘴呼呼吹了兩下，又把小手舉得高高的遞給謝姎：“媽，吃！吃！”
謝姎：“……”
她接過饅頭，順勢把木生抱了起來。
原身來這個家有四個多月了，為了掩飾她天生的反應慢，平時話不多，但對兄弟倆很好，小木生早就習慣被她抱了。
被抱起來以後，奶呼呼的小臉蛋貼著謝姎的臉親暱地蹭了蹭，咯咯笑了起來。
到底還是個兩歲的奶娃娃，根本不曉得家裡發生了何等變故。
倒是七歲的水生已經知事了，也知道謝姎不是他們親媽，是他們爹準備娶的後媽。
街坊鄰居都在說，他爹和奶奶死了，後媽沒義務照顧他和弟弟，說不定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家。
到時候，他和弟弟怎麼辦呢？
想起剛剛在大牛哥家，偷聽到劉奶奶和她兒媳婦在裡屋的對話：
“娘，你說大妮會繼續待在章家嗎？”
“不待在這兒她能去哪兒？她也是個可憐人，打小被人販子拐騙，不記得孃家住哪兒了，章家好歹還能給她個容身之所。廠領導還是挺有人情味的，聽說這個事以後，拍板讓他們娘仨繼續住著。”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章力不在了，大妮又不是水生兄弟倆的親孃，她沒那個義務留在這兒養倆孩子吧？萬一，她找著另外的去處了，水生兄弟倆怎麼辦？”
“哎喲！你不提，我一時還想不到這茬。對啊！大妮又不是倆孩子的親媽……不行！我得託人問問薛麗華的下落。章家似乎也沒別的親戚，萬一大妮離開了，得儘快聯絡上倆孩子的親媽才行。”
“可薛麗華會願意帶倆孩子走嗎？不是說和她那個前物件成立新家庭了？”
“孩子的親爹沒了，除了依靠她還能依靠誰？這不是她願不願意的事。再說了，她只是和阿力過不下去，又不是不疼倆孩子。這世上，哪個當媽的會不疼自己孩子？”
水生當時就抿緊了嘴。
他還依稀記得親媽跟爹和奶奶吵架時的那副恨不得撕了對方的兇樣，以及她離開這個家時頭也不回的樣子，似乎並不像劉奶奶說的那樣——很疼他們兄弟倆。
萬一，親媽真的不喜歡他和弟弟，後媽又離開這個家了，他和弟弟怎麼辦？
“小小年紀皺甚麼眉？跟個小老頭似的。。”
謝姎調整了一下抱姿，騰出一隻手，撫了撫水生的眉。
水生仰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總覺得今天的後媽，跟平時很不一樣。
謝姎衝他笑笑，示意他進屋，順便把門帶上。
水生乖乖照做。
謝姎拉開飯桌前的木椅子，抱著木生坐下來。
又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示意水生也坐。
“媽，吃！吃！”木生沒忘記那個髒兮兮的饅頭，“不吃，餓餓。”
謝姎也確實餓了。
剝掉髒兮兮的饅頭皮，湊合對付了幾口。
無奈這饅頭是用粗糧磨粉做的，一口下去，不但噎，粗粗糙糙的還挺剌嗓子。
趕緊端起先前喝剩的半碗紅糖水喝了兩口，才把饅頭順下去。
喝完，發現倆兄弟都在盯著她手裡的碗瞧，木生這小傢伙還不自禁地流了一串哈喇子。
謝姎忍不住笑了，見紅糖水還剩幾口，就讓水生先喝兩口，剩下的給木生。
把碗遞給水生的時候，這孩子還特別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我不饞，給弟弟喝吧。”
“弟弟有，你也有，不用讓。”謝姎拍拍他的腦袋，“當哥哥的，需要給弟弟當個好榜樣，以及在大人沒空的時候，幫忙照顧好弟弟。但分食物的時候，你倆是公平的，弟弟需要補營養，你也需要。除非只剩一口了，但這不是不止一口嘛！”
“……”
這話無疑讓章水生重塑了三觀。
打從有了弟弟，無論是奶奶、爸爸，還是其他人，動不動就教育他要讓著弟弟。
只有眼前這個和平時大不一樣的後媽，溫柔地摸著他的頭告訴他：
在食物夠分的時候，他和弟弟都是一樣的，弟弟吃多少，他也能吃多少。
甚至，後媽特意讓他多喝了一口。
她說弟弟還小，小孩子就該比大孩子吃得少。
後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