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說話的金枝,在聽到符不離的疑惑的時候,終於發出了些許聲音。
“毀滅人類?”金枝道。
符不離道:“是啊,毀滅人類。你都在這裡這麼久了,還不知道我的能力嗎?”
金枝的眼中閃爍出幾絲詫異。
而金枝突然開口說話,也讓符不離忽得意識到了些甚麼。
“看來你們的目的不是讓我與人類為敵?難道說你們確實是想讓我消失,只是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強?……
既然他能瞭解到魔女,還能知道天心,沒道理覺得我會輕易消失吧?哪怕讓全人類與我為敵,我也沒那麼容易死。
他為甚麼要於我為敵?是覺得我太危險了?如果是那樣,他也該找更官方的方式攻擊我,或者想辦法削弱我的實力,而不是在這裡只是妄圖激怒我。
我得罪過他?他想報復我?讓小月飲樓訊息他能得到甚麼好處?小月飲樓做的事,也不和誰有利益衝突吧?
那個人妄圖剝奪我作為人類活下去的理由,總不能是想讓我徹底變成魔女吧?……徹底與人類為敵?”
金枝低下了頭,卻依舊沒有說話。
“你不願意說也不要緊,我其實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理解你們究竟想要做甚麼。你會驚訝於我會毀滅人類,是沒想過我會那麼做?可是你們分明是在逼著我與全人類為敵啊?
難道你背後的那個人……或者你會覺得,徐堯的存在被別人知道了,我會選擇犧牲徐堯,委屈求全?我會像個狗一樣向人類乞討活下去的機會,然後放棄我的一切?我會交出天心的遺物,再死一次?”
符不離慢悠悠地說著。
金枝終於是搖了搖頭。
“也不是嗎?那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想要幹甚麼?你這麼信任他,他也不應該是個瘋子吧?……難道還有我沒有想到的意圖?小月飲樓又沒有那麼複雜,他這麼一心針對,真是……不可理喻。”
李悠悠在旁邊道:“不管那個人目的是甚麼,我們都不能這麼坐以待斃。既然她不願意透露背後的人是誰,那麼我們就只能自己查了。”
符不離看了看她,無奈道:“……話是這麼說,但是要是能找到是誰做的,肯定早就動手了啊。他做的很隱蔽。”
知春在一邊也認真道:“之前一直受到你們的照顧,我們姐妹兩也可以出一份力。我們可以出去試著打探一下到底是誰在對小月飲樓不利。”
符不離搖了搖頭:“你們現在還是繼續在這裡待著比較好。對方肯定在盯著小月飲樓,你們現在出去,說不定會遇到其他風險。而且你們比我接觸旁人還要少,你們有甚麼調查的線索嗎?”
知春道:“但是夜白姐姐不也是一個人在外面嗎?我們也可以和她一樣。”
符不離搖了搖頭:“她不一樣,她已經有自己的隊伍了。她的隊伍會保護好她的。而且她現在很厲害,比你們厲害多了。”
知秋捂住了嘴巴:“真的假的?就因為她多了幾條尾巴?”
符不離點了點頭:“對啊,尾巴多,當然厲害。”
“那,那我也想多幾條尾巴。”
“等你好好修煉。”
“可是夜白姐的尾巴,不是你裝上去的嗎?”
“你們三條尾巴就夠了,太多了多麻煩。”
淺淺有些緊張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小聲道:“桃桃……要是……這裡容不下我們,我們可以回北漠,到了那邊,我可以保護你,沒人能傷害你的。”
李悠悠搖了搖頭:“不行,小月飲樓不能這麼消失。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沒做呢。”
符不離有些好奇:“甚麼事?”
李悠悠道:“那就多了,離月樓才剛剛發展起來,而且,你不是愛吃糖葫蘆嗎?我在想,要不乾脆把那幾家商販招安了。然後還要建殯儀館不是嗎?還有擴建茶館,建些更適合吃飯的地方,把茶館和飯館分離開來……桃桃,你不會也想一走了之了吧?我可是早就做好一輩子在這裡的打算的。”
符不離笑了笑:“我當然也是那麼打算的啊。”
淺淺遲疑了一下,隨後也只好點了點頭:“只要你們還在這裡,我就……也可以繼續在這裡。”
徐堯低著腦袋,很是不安:“桃桃……我覺得,小月飲樓也好,離月樓也好,現在都不那麼嚴重。樓沒了也可以再開,但是我該怎麼辦?他們已經注意到我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符不離沉默了下來,隨後道:“先看看吧,如果實在沒有辦法,我會幫你。”
徐堯道:“我沒辦法完全控制身體的每一處,你知道我不會想要吃人的,吃人和吃魔物對我來說又沒有分別,沒有必要專門吃人。可是,他們非要在我的身邊走來走去,他們人太多了,我沒辦法同時注意那麼多部位,一旦不小心,我的身體自己就會把他們吃掉。”
“嗯,我知道的,你怎麼可能專門去吃人。”
“我該怎麼辦?那些人好像開始對我攻擊了。我不想傷害他們,但是……”
符不離踮起腳,扶著她的身體,摸了摸她的腦袋。
“沒事的,這都是小事。”
徐堯搖了搖頭:“這不是小事……”
符不離笑道:“我們過去又不是沒有殺過人。”
徐堯道:“但是我不會對無辜的人下手。”
“可是,我們已經是魔物了不是嗎?你我不是都知道這一點嗎?你之前不是也吃過人嗎,你應該已經習慣了才對吧。”
徐堯搖了搖頭。
“魔獸峽谷的那些人……死有餘辜。但是這裡的人不一樣,他們可能只是想要來看我的。但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符不離嘆了口氣。
“徐堯啊……你真是越來越像個合格的媽了。”
“甚麼媽不媽的,我哪有甚麼孩子。”
“……嗯,說實話,我到現在依舊不明白你結出來的果子到底算不算孩子。”
徐堯臉上一紅:“不算!”
“可是你真的很有媽的氣質啊,溫柔,慈祥,嗯……我想想怎麼描述。”
“不要描述了,我要是媽,那誰是我的孩子?”
“那可太多了,你不是養了很多魔物嗎?現在,全人類都可以是你的孩子啊。你想啊,你提供的果子和藤蔓就像是你的嗯……植物奶!對,就是這樣。你用植物奶餵了人類,讓人類能夠接受魔力,這不也是哺育的過程嗎?”
這樣的話,讓徐堯臉紅的更厲害了。
符不離抓住了徐堯的手。
兩人身體一旦連線上,徐堯便能感覺到符不離的心跳,連帶著,她的身體也變得更有溫度起來。
她漸漸心情也平復了許多。
這兩天最難過的人就是她了,雖然對方攻擊的目標似乎應該是小月飲樓,但是直接受傷的卻是她。
當然,她的藤蔓受傷無關緊要,大量的人湧入西郊,帶給她的其實是大量的脂肪和蛋白質補充,她的營養更豐富了,只是作為人類而言,心理上的不適應,反倒是更嚴重。
她並不是對吃人本身感到害怕,而是害怕這個毫無節制吃人的自己,會變得越來越不受控制,吃越來越多的人。
偶爾吃一兩個人,她能欺騙自己,說只是意外。一旦吃人多了,她害怕自己這顆心,就再也不能把自己當成人了。
即便是現在,她已經不太能把人類的過去當成自己的過去。
人類的感官在她的身上嚴重退化,面板的觸覺、嗅覺、味覺都已經和人類有了大量區別,甚至包括肌膚存在的感覺,都變得陌生。
她現在依舊能夠模擬出人形,那麼以後呢?……
身為魔物,擁有人性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痛苦的事情。她願意把自己當做人類,但是她的身體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人類。
就好像人會吃飯一樣,吸血鬼會吸血一樣,都十分自然。可這樣的自然,落在了徐堯身上,就變成了殺害同類。
這一點,符不離也好,徐堯也好,早就意識到了。
只是比起符不離,徐堯她更非人,面對的更徹底。
即便是在魔物之中,也會區分像人和不像人的等級。徐堯雖然能夠模擬出人類的外表,但即便是眼前這位徐堯極其類似人類的身體,歸根結底,也不過是藤蔓模擬出來的幻象而已。
但是,符不離也知道,現在這個世界離不開徐堯。徐堯很可能是這個世界過渡向魔物世界最良好的潤滑劑。
赤雨也好,肉山也好,都不是能夠控制的存在。但徐堯是可以被控制的,只要徐堯一天沒有喪失人性,那麼人類就能多享受一天的福澤。
對於眼下的世界來說,徐堯的存在絕對稱得上是福澤。無論是肉山還是赤雨,本質上都只是在異化人類,服務魔物。但徐堯不一樣,擁有著人類過去的她,知道該如何為人類做些甚麼,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人類更平滑地接受魔力。
這兩年來符不離越來越多的見識,讓她越來越肯定徐堯存在的意義。
她的果實也好,她的藤蔓也好,雖然是魔物,但比起肉山和赤雨,都要溫順太多。人類完全可以直接食用這些只要能被人類利用上,那麼人類都能夠透過她的身體來獲得更多魔力方向的改變。
人類根本抵抗不了魔力的到來,那麼徐堯現在的存在,對於人類而言,說是神也不為過。
人類不理解,但是她符不離能理解。而且,就算徐堯的身體成長會成為一場災難,那也是魔物來襲中最為溫柔的異變了。
所以,她說甚麼都會保護住徐堯,甚至可以說,她保護的都不是徐堯,而是人類的未來。
確實,比起徐堯,小月飲樓的安危都可以暫且擱置一下。
眼下的情況其實她們也做不到甚麼,畢竟保護徐堯,就已經等於跨步到了最後一步。
戰爭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徐堯也覺得,一定程度的退讓,或者被別人定義成魔物,她都不在乎。白玉城只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被人類剷除一些她也不要緊。如今白玉城西郊與魔獸峽谷已經連線的十分緊密,就算縱容人類對她的身體進行破壞,也不會破壞得多麼厲害。
再說,以她身體的能力,人類想要傷害她還未必誰會贏呢。
符不離很清楚,如今人類的實力十分有限,現在與其對付徐堯,還不如縱容徐堯生長。起碼徐堯沒有表現出更直接的危險性,反倒是其他魔物危險性更甚。
至於普通人對徐堯的存在的擔心,符不離覺得無關緊要。普通人能做到甚麼?普通人連徐堯的一根藤蔓都打不過。
至於徐堯擔心的會吃太多的人,符不離也覺得不太可能。
人類又不傻,死上一些人後就老實了。就像赤雨一樣,現在還不是乖乖地都遠離了海岸線?
可是徐堯始終沒辦法像符不離那麼豁達。
符不離也理解她,所以只是給了她一些安慰。
“人類的未來還需要你呢。雖然你已經控制不住身體了,但是我還是覺得……將來你的身體可能還是遍佈整個世界比較好。對了,你也不用那麼覺得奇怪啊,你在吃人類,人類不是也在吃你嗎?你帶過來的藤蔓,已經成離月樓十分合格的菜餚了。”
徐堯點了點頭,終歸是嘆了口氣。
“我們都離人類太遠了。不離……要是人類讓你失望,你會不會真的毀滅人類?”
符不離沉默了一下,道:“不好說。起碼現在不會。”
她看向了金枝,微微提起了嘴:“所以人類最好不要太招惹我!現在我還站在人類這邊,人類就偷偷高興吧!到底是誰想不開惹到我頭上啊?把我逼急了,我就拉著整個世界陪葬!”
徐堯沉默了一下。
李悠悠狠狠點頭:“就是!到時候,我陪桃桃一起毀滅世界!”
祝樂樂也舉手:“我也一樣!”
淺淺也握起了拳頭,眉眼中多了幾分決絕。
知春知秋相視了一眼,都是一笑。
唯獨金枝臉色變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