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承受住傷害的人，本就該站在前面承擔風雨，天塌了，就該有能力撐著天的人站出來撐住一片天——她一直都是這麼覺得的。
可是，大家不這麼想。
比起她想要保護大家，似乎大家更想要保護她。
誰會指望一隻小貓娘撐住天下，哪怕這天下真的傾覆了，也該是他們出頭，他們去做那一切。
當然，眼下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季歸還是扛住了壓力，沒讓任何實質上的攻擊降臨在小月飲樓頭上。
而有了這些人的幫忙，符不離吃上人類的飯，也根本不是問題。
能和這些人一起吃飯，符不離其實也還挺開心。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過去治病救人，救了就救了。她一直都很高傲，她不要別人的東西，救人也只是出於喜好，所以從未想過有甚麼報答，也不覺得別人能給她甚麼報答。
但這時候，他們能來到這裡，就已經足夠讓符不離開心了。
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原來會因為這種事開心。
雖然在下雨，可她的心情格外的好。
小月飲樓周圍最近一直有警察在維持治安，之前符不離一直沒和他們有多少交集，也不知道哪位好事的人，把在這附近的警察也請到小月飲樓來，一起吃飯。
得知小月飲樓還挺熱鬧的李悠悠有些怨念。
她很不願意躲在離月樓裡避甚麼風雨，她早就是小月飲樓的人了，為甚麼小月飲樓出了問題，卻要她離開。
可是，符不離怎麼也不讓她回來。離月樓很重要，小月飲樓的名聲都是其次，能穩住魔女們，才是離月樓最大的意義。現在的離月樓已經有了自主做到許多事情的能力，小月飲樓裡只有一個晚舟，她完全可以控制，但離月樓裡的那幾位，就全靠李悠悠去處理了。
再說，李悠悠和小月飲樓的關係太過密切，她不想讓戰火牽引到離月樓。
幾位警察來到小月飲樓裡，符不離一時間有些侷促起來。對這些穿著正裝的人，她儘可能地給到了尊敬。
倒是這幾位警察顯得比她還要侷促，紛紛說不用麻煩，隨便吃一口就行。
符不離沒想到自己在白玉城的警察圈子，名聲意外的好。她不記得自己給幾個警察看過病，她的離月牌更多都是發放到了外地，其實白玉城反而沒得到幾塊牌子。而季歸送來的病人，也大多都是獵魔人。
這幾位警察倒是很快給了她答案。
其實原因很簡單，這些警察，是真的知道小月飲樓一直在做甚麼，也真的都見過符不離，知道符不離是甚麼樣的人。
比起輿論，沒有甚麼比他們的眼睛更加真實的。
“你們就不擔心，我真的是魔女？”符不離問。
“哈哈，世上魔女如果有你這麼可愛，那這世界還有甚麼值得害怕的東西？”
這一點，符不離就不太認可了。
這世上可怕的東西，未必就一定是魔女。而且，她也是貨真價實的魔女。
符不離想趕走他們，但是沒辦法趕走。於是，她便聯絡李悠悠，看李悠悠能不能找來一些人，幫這些人搭建一下生活必須的環境，他們似乎並不打算隨便離開。
這種小事李悠悠當然隨便就能安排，輿論危機爆發之後，符不離發覺，李悠悠和歸琳的聯絡變得格外密切。
過去有點水火不容的兩人，現在倒是經常往來。符不離一直很好奇現在的李悠悠到底管歸琳叫甚麼，但是李悠悠不理會符不離。
不過從歸琳那邊，倒老聽到歸琳陰陽怪氣地管李悠悠叫悠悠姐。
李悠悠還和符不離說，如果符不離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季歸。
這件事出力最大的就是季歸，要是季歸因為這種事出了甚麼問題，那她符不離可是多多少少，應該內疚一下的。
考慮到季歸以前身子就有點小問題，現在更是因為她而面臨這種說不上大小的危機，外加小月飲樓其實最近還算平靜，她便打算喬裝打扮一下，去探望一下季歸。
只是帶些甚麼東西去看望他呢？
符不離略作思考，便有了答案。
喬裝倒是不難，小月飲樓裡有的是衣服。不同種類的衣服李悠悠買過不少，符不離自己也買了不少，有些衣服更是她自己穿都覺得害羞，於是從來沒穿過。
那些衣服用來喬裝，倒是很有用。
帶上假髮，遮住貓耳朵，把尾巴塞到衣服的蝴蝶結裡，換上一身黑色的裙子，在臉上抹上些妝容，頂著一頂黑色的紗帽，穿一個十厘米高的厚底鞋。
如此，對著鏡子，符不離都要認不出自己了。強烈的哥特風，讓她像是從哪個奇妙的國度出來的一般。
稍微繞繞路，從偏遠一點的地方走出來。旁人對她這個濃妝豔抹的小姑娘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理會旁人，朝著印象裡的獵魔大廈直直走去。
厚底鞋走路確實不方便，但因為還在下雨，這樣的鞋子倒是能避免她踩到水，也還算不錯。
路過旁邊的一家超市，符不離買了些柿餅和中老年奶粉，便走進了獵魔大廈。
獵魔大廈這種地方，她的打扮倒是不顯得多奇怪，只是她的身高有點過於顯眼了。
亮出身份牌，便能很快讓這裡的工作人員閉嘴。即便她的獵魔證件上赫然寫著“楊桃”二字，這裡的人也沒有聲張。
來到季歸的房間，敲響了門。
季歸神色憔悴。
符不離抬頭看向了他的腦袋，只覺得他好像頭髮確實稀疏了不少。可是因為身高的差距，她實在看不到季歸的頭頂。
“你怎麼來了？”
季歸笑道。
符不離也沒理會他的問話，蹦蹦跳跳地想要看清他頭頂的情況。
“你也沒禿啊。”符不離道。
“怎麼，桃桃想要看到一個大光頭？”季歸道。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如果是，那我會多心疼你一下。”
季歸每次到小月飲樓，都要拎一箱小孩子喝的牛奶，終於讓符不離逮到一次機會，惡狠狠地將中老年奶粉放在了桌子上。
整整三罐，喝個小半年不是問題。
季歸的身體倒是沒有很大的問題，符不離給他檢查了一下，沒甚麼大礙，都是調理方面的小問題，好好休息一下就能緩解。
季歸倒也不是多忙，只是壓力比較大罷了。外界強迫他對小月飲樓調查的聲音太響，質疑他為何明知道有危險的人物在這裡他卻不作為，為何縱容魔女在白玉城，是否已經成了邪惡組織的保護傘，是否真的有能力擔任城主一位。
魔女存在的秘密已經得到普及，就算桃桃沒有被定性為魔女，淑月的存在也已經足夠讓他受到廣泛的質疑。他到底是出於甚麼樣的目的，才縱容魔女在白玉城安家？
外部輿論並不只來自於普通人民，管理團隊內部也開始挖他的牆角，試圖將他推到人民的對立面。
而外部城市也組成了好幾個調查團，隨時準備來到白玉城對小月飲樓進行大調查。這種能討好民心的事，有大把的人願意去做。
至於會不會死人，他們倒不那麼在乎。
假如小月飲樓負隅頑抗，那麼恰能說明小月飲樓是個極度危險的存在，那更是需要剷除的物件。
作為白玉城的城主，失去民心自然就失去了一切。城主之位是推舉出來的，眼下，他還能壓住自己手下的人，完全靠這些年來的積累。
季歸也坦言，這是他從政多年來遇到的最危險的時候。
有意思的是，魔女獵殺組最近倒是風平浪靜，明明這是和魔女最相關的事情，眼下幾個小組都沒有半點要出手的意思。
季歸隱約知道，有起碼四個隊伍想要過來檢視，但都因各種原因被取消了。至於取消的原因他並不清楚，其中隱約能看到兩層資訊，第一，有人不想讓事情擴大到武力戰鬥層面，第二，有人覺得小月飲樓並不危險。
季歸當然知道背後有推手，可現在他也沒有頭緒，只知道這個推手十分強大，能在白玉城翻卷出這種規模的浪潮，還沒有被他找到把柄，其老謀深算的本事，絕非籍籍之輩。
而且，他還嗅到了一股味道，那就是對方並非想要置小月飲樓於死地。
其實輿論發酵到這種地步，派兵過來死斗的條件已經達成。
小月飲樓殺了第一波進去的人，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背後的人動手了。
然而，背後那個人卻沉寂了好幾天，依舊只是用輿論攻擊。輿論是殺不死人的，戰鬥才會。只有暴力的加入，才會真正的摧毀小月飲樓。
任何實質性的戰鬥都需要一個主心骨，並不是人們想要怎麼樣，軍隊或者獵魔人就會怎麼樣。想要對小月飲樓進行攻擊，勢必要有一個人作為領導，去指揮、部署這樣一件事。
小月飲樓到現在為止都能風平浪靜，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要來小月飲樓查探的人很多，但是誰也不願意當第一個和小月飲樓翻臉的人，誰也不想當那個舉起對抗小月飲樓大旗的領頭羊。
而那隻背後的手，顯然也根本不想加入這場戰鬥中來，只是躲在暗處偷看。
符不離早就與季歸和歸琳通訊過此事，以符不離的過往，惹到了誰的可能性其實不太大。任何謀略都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人力，這種規模的輿論攻勢，絕不可能是誰閒著無聊弄出來的，他一定能從中獲得甚麼利益。
那麼能獲得的利益是甚麼？
想要符不離交出天心的遺物？
不像。輿論的風向早就偏離了天心的遺物，如今天心的遺物存不存在，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那麼目標，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小月飲樓，而是他季歸的位置？
季歸擺明了在保小月飲樓，此次輿論中，他更是堅定地站在了小月飲樓這一側。他早就對內部放過訊號，如果一定要對小月飲樓進行攻擊，那麼他季歸也不介意魚死網破。
符不離倒是覺的季歸沒必要為了小月飲樓做到這一步，但是季歸卻說，這並不只是為了小月飲樓，更是為了他自己。
他對小月飲樓傾斜的資源，許多人都知道。小月飲樓的存在，也是他一直默許，大家看在眼裡的事情。魔女淑月是他請來的，五帝城非常清楚。
季歸一直讓手下的獵魔人享受小月飲樓帶來的治療服務，這些服務符不離一直免費在提供，符不離自己沒有想那麼多，覺得只是順手的事，但她的順手，早就讓季歸手下的獵魔人們，把小月飲樓當做整個白玉城最強大的後盾。
小月飲樓遭受這般汙衊，季歸手下的人反倒是更能凝聚一心。這是季歸有意為之，而也正因如此，他更不可能拋離小月飲樓獨善其身。
而且，如今倘若小月飲樓被冠上反人類的罪名，早就與小月飲樓繫結了的季歸，也勢必會貼上反人類的標籤。哪怕他有藉口說自己不知道桃桃就是天心，作為管理者，失察本身就是大罪。
有了這個標籤，先不論他的職位能不能保住，他會不會從此住在大牢，又或者會不會直接死掉都很難說。
所以，現在，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戰爭打響，絕不能讓小月飲樓被徹底扣上帽子。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儘可能地阻止事情進一步惡化。
倘若誰真的要撕破臉皮對小月飲樓進攻，那麼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季歸，還有與季歸有關聯的所有人員的抵抗。
小月飲樓的戰鬥一旦打響，會導致的很可能並不是小月飲樓的消失，而是如今獵魔人幾大勢力的徹底撕破臉。
聽著季歸的分析，符不離十分感慨。
符不離從來沒有想過那麼多深遠的事情，在她的眼中，小月飲樓就是小月飲樓，是她生活、給人看病的地方，外帶囚禁一些魔女的地方罷了。
假若發生了甚麼戰鬥，那也是她的戰鬥。
可現在，她突然發現，小月飲樓的存亡，似乎已經變成了會影響天下格局的大事。
這個男人總是神出鬼沒，每次見到他他都好像在琢磨一些天下大事，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和他被繫結在一起。
符不離不由有些感慨。
而她的心頭又浮現出了一些古怪的熟悉感。
當年當死士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總是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甚麼意義，為甚麼要做那些事，老頭子總有些許多許多夢想和計謀，到了她這裡，就只剩下執行了。
而現在，懵懂的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成了可能是一場大戰爆發的核心。她和當初一樣，好像甚麼都不知道，也是和當初一樣，她現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聽從他們的命令。
戰鬥絕不能輕易爆發。
背後的老狐狸……
會是誰呢？
倘若把季歸和老司馬的影子融合一下……
她的腦海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一個名字。
曹泰。
這種融合讓她有些自嘲。
現在的自己又不是死士了，還念著玄帝城那些雞零狗碎的事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