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愣了愣,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步,但是白緊隨其後,並沒有給她逃離的機會。
金枝很快也意識到,在這裡一旦自己表現出任何攻擊的慾望,都可能被瞬間消滅。不只是徐堯,這裡就算是看起來最弱的白,也並不在她之下。在其他地方尚且有些實力的她,在這裡可能只像是路邊的一條野狗,會被隨便踢死。
所以,她最好能儘可能地表現出溫順而非抵抗。
白的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也並未更進一步。
符不離嘆了口氣,跳下了椅子,來到白的身邊,拍了拍白的手:“不用這麼劍拔弩張啦,她畢竟是黃。”
白道:“她沒有了記憶,是敵是友,現在可不好說。”
符不離沉默了一下,道:“沒有了記憶,她就不是黃了嗎?”
白道:“倘若她的目的是傷害你,那麼她就不是黃。”
符不離無奈地看了看金枝,還是用手推開了白的刀刃。
看到符不離居然用手從刀口的位置推開刀,金枝嚇了一跳。
她的手又不是甚麼鐵手,白的刀刃的鋒利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哪有人用手抓刀,是從刀口下手的?
果然,小貓孃的手立馬就被割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但是並沒有血液流出,當小貓娘把手拿開的時候,那刀口已經完全復原了,好像確實沒事發生一樣。
雖然白見到符不離伸手過來,也有意躲閃了一下,但方才那一刻,小貓孃的手一定是破了的。
就算有著無與倫比的復原能力,也不該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金枝忽得產生了些許心疼。
小貓娘自己倒是臉色都沒變一下,這種程度的疼痛對她而言實在微不足道,就好像被蚊子咬了之後咬抓一下一樣。
“沒關係,既然是黃,我願意相信她。”符不離道。
“你不該相信她。就像你當初就不該相信我。”白道,“你根本不知道她是為甚麼而來。”
“所以,我會像相信你一樣相信她啊。”符不離道。
“這很蠢。”
“我不覺得蠢。如果是旁人,我當然不會那麼客氣,但是這世上天心在乎的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除了你們,她也沒有其他誰好在乎。雖然她死了很久了,但她從來都是希望你們離開她之後,能有個更好的生活。天心的遺願,我究竟有甚麼理由不幫她實現呢。在我看來,黃能忘記過去,是件好事。”符不離道。
聽著符不離那慢悠悠的語氣,金枝只覺得胸口忽得開始沉悶了起來。曾經有個人在她的面前,也會用相同的語氣說話,也這般慢條斯理,也這般不可理喻……
許多年過去了,記憶裡的影子早就模糊到了根本看不清的地步。
金枝捂著胸口:“我保證,我們絕對不是敵人。我只是想知道天心的遺物的下落,我沒有奪取的意思,也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我只是丟了一些記憶,又不是忘掉了一切。我一直都是我,可能與你們記憶裡的那個我不一樣,但人都是會成長的,不是嗎?”
白道:“你可以是你,但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你了。”
符不離有些無奈地看了看白。
記憶……真的就有那麼重要嗎?
如果記憶真的那麼重要……
所以,現在的自己,在白的眼裡,和天心是一樣的?
“沒事的啦,白,就算不把她當成黃,她也是我的客人。不許對客人這麼沒有禮貌。”符不離道。
“現在這個世界,對天心的遺物會有念想的人,不會是好東西。”白道。
為甚麼這種事上,白這麼固執呢?
是因為天心消失過一次,她在害怕嗎?
如果自己在她的眼裡已經是另一個天心了……
“哎,白……聽話點好不好。”
白的神色卻沒有半點放鬆。
哪怕是之前遇到眠風,也沒有見她這麼嚴肅。是因為她知道,眠風比起黃,要更安全?
符不離也很清楚,黃的出現太過於蹊蹺了。而且,最最蹊蹺的是,她身上有大量的源自緋天教的魔力。那魔力量極多,根本不是接觸過的程度,而是浸淫其中許多年,才能匯聚出如此大量的魔力。
她的身體裡按道理說,應該有著更多的天心的魔力。
同樣是時隔百年,白遇到她,也依舊有著強烈且特別的魔力感應,只是那時候的符不離沒辦法確定那種感覺的來歷。
現在她獲得了天心的記憶,對天心的魔力的感知能力早已不同以往。
在黃來到這裡的時候,她依舊能夠透過魔力斷定見到的一定是黃,但是她體內屬於天心魔力已經極其衰微,衰微到了她需要抓住她的身體確認一下才好斷定的程度。
她的體內更多的魔力,都源自於緋之天。
而她的到來,讓一直平靜的嵐都產生了一些警惕。
嵐對緋之天的魔力當然無比熟悉,當黃沒有踏入這個屋子的時候,嵐就已經察覺到了。
就連緋天教都被嵐一鍋端了,現在跑出來一個身上有著大量緋之天魔力的魔物,她怎能不疑惑。
然後,嵐就很不客氣地抽走了她不少魔力,並判斷了一下她的魔力的由來。
好在經過嵐的判斷,那些魔力大多都源自於十年之前,那時候的緋天教還算活躍,有這麼一位女子並不屬於緋之天,但體內還留有大量緋之天魔力倒是也不算多麼奇怪,便沒有再多做盤問。
畢竟,倘若緋天教在銀河都不知道的地方死灰復燃,那還挺神奇的——畢竟緋之天的大多數魔力,都需要由銀河親自賦予。
當然,銀河自身的魔力總是很容易溢位,到頭來,這些抽走的魔力大機率還是會落在小貓孃的身體裡。
緋天教的作為人盡皆知,身體裡有大量緋天教的魔力的魔物,又怎會是善類。她與緋之天的關係究竟走到了甚麼地步,現在肯定無從得知。
百年不見,記憶也不在了的黃,身上有著緋之天的魔力,突然出現在這裡,恰好趕在她剛剛獲得了天心的記憶的時候,又恰好提到了天心的遺物,實在沒道理不讓人產生懷疑。
但如今的小月飲樓也不是甚麼見不得光的地方,更不是甚麼風一吹就能飛走的地方,黃既然來了就是朋友,這一點,符不離是一定會堅持的。
除非黃真的做出了甚麼傷害她,或者對小月飲樓不利的事情,否則她沒有道理趕走黃。
短暫的劍拔弩張,在符不離的強行要求下平息了下去。
金枝的面容很苦惱,並不只是對現狀的苦惱,更是因為胸口發悶,腦袋發懵,諸多不適加在一起,這才顯得不太對勁。
白雖然被勸著坐了下去,但神色依舊沒見好轉。
可白一直都是一副表情,也說不上來她的表情是變好還是變壞。
金枝捂著腦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對不起,小女……應該有機會能想起來過去的事,只是現在一時片刻,怕是沒辦法想起來和你們的過往了。”
符不離道:“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又不是甚麼值得想起來的回憶。你能來這裡,知道你還平平安安的活著,天心就已經很開心了。不過……你既然知道天心的遺物的事,來我這裡,應該不是單純的想要……嗯,回家吧。”
金枝遲疑了片刻,笑了笑:“只是聽說有位桃桃醫術了得,還是半魔人,就想親自拜訪一下。”
符不離道:“只是拜訪,怕是不該知道有天心的遺物存在吧?這可不是甚麼世人皆知的東西。不過呢,天心的遺物已經在我的身體裡了——嗯,你把我當成天心也沒甚麼問題,我取回了我的零件,現在呢,我已經是完整的天心了。
當然,在我認為,我還是桃桃,我只是擁有了她的身體零件和記憶,至於你覺得我是桃桃還是天心,就由你喜歡了。
你來這裡,我隨時都歡迎把你當做家人,畢竟這裡也能算作是天心居的延續。
但是,你是怎麼想的呢?你來這裡,究竟代表的是誰。”
金枝打量了一下符不離。
她發覺,自己尋常感知魔力的方法用在符不離身上,會覺得符不離的魔力量十分低微,低微到了只能看出來一點虛無縹緲的影子,哪怕是普通的獵魔人也似乎比她要強。
但她又分明知道,符不離的魔力不可能那麼低微。
這種感覺很矛盾,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過來。
她的感知魔力好似某種光線,通常光線照射在別的物體上,就能看清別的物體的模樣。但面對符不離時,她的感知魔力輕易就穿透了符不離的身體,符不離的身體就像是玻璃或者水面,因為沒有阻攔她的魔力,所以在她的感知裡,只有模模糊糊注意到光線折射產生的影子,捕捉不到符不離具體的魔力。
她的魔力與符不離的魔力,有著本源上的相似,符不離沒有將她視為敵人,而她的魔力,也自顧自地將符不離視為了“自己”的一部分,相互默許之下,便形成了這種仿若看不見的通透感。
金枝很是猶豫。
要是剛來的時候,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符不離自己代表著玄帝城,是曹泰的人。
但現在,感知到了她們的可怕,她猶豫了。
讓這些人知道曹泰在尋找天心的遺物,讓她們覺得曹泰是可能的敵人,是不是反而不好?
雖然她一直管曹泰叫做曹先生,但她的心,早就是曹泰的了。自己和這些人也許曾經很熟悉,她們傷害自己的可能性不大,但曹泰就不一樣了。
“小女只是想來看看你們而已。現在天底下哪還有誰不知道有離月樓和小月飲樓的存在,小女慕名而來,本沒想過我們會相互認識。若是小女還記得過去,早就該來見你們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天心的遺物我只是有所耳聞,起初聽到天心二字,我隱約想起來了一些過往,所以對遺物的事也額外多上了些心。我從未想過能在這裡找到天心遺物的線索,若不是白提到此事,我也不會將遺物之事與你們聯絡起來。只是誤會而已。”
符不離笑道:“真的只是這樣?”
金枝苦笑:“小女哪有那麼多意圖,小女也不過是凡夫俗子罷了。”
符不離道:“你可不是凡夫俗子,你好歹也是天心手下的頭號大魔女呢。不過你過去的身體好像沒有魔化的這麼嚴重。你為甚麼要去緋天教謀求魔力?”
金枝呆了呆。
她從未提及過緋天教,她也從未展示過自己的魔力,她與符不離的接觸也不過區區幾分鐘。這麼短的接觸,自己的底細就被看光了?
金枝道:“小女之前生活的地方魔物入侵頻繁,當時有一夥人打著獵魔的旗號,在小女生活的地方獵魔。小女也有些本事,就和他們有了些接觸。他們提到有辦法為小女提升魔力,小女就想著嘗試一下,誰知道……就落入了緋天教的陷阱。”
這套說辭是曹泰早先就給她準備好的。
緋天教當年確實做了不少不當人的事,但也確確實實在獵魔方面起到了不少作用。
甚至在緋天教覆滅之後,還有一些史學家在研究緋天教在魔物大戰中做出的貢獻。為緋天教平反、想要再建緋天教的聲音從未斷絕過。
如今緋天教形勢上已經覆滅了,但緋天教的理念卻隨著赤潮的到來,傳播的越來越廣。
緋天教的理念本身並不邪惡,魔物入侵的當下,建立一處“方舟”存續人類的未來,同時教化人們使用魔力,平等地將獲得魔力的機會分配給每一個信徒,這個想法本身並無不妥。
尤其是赤潮到來的當下,人們真的發現有些水奴真的從普通人搖身一變成了厲害的半魔人,使得一部分人對擁有魔力的幻想再一次死灰復燃。
普通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魔力,魔物入侵的當下若是沒有魔力護身,甚至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路邊野狗還能吠吠咬人兩口,沒有魔力的人在獵魔人或者魔物面前,就是奔跑的預製大雞腿,撕了包裝就能吃。
但許多人並不相信自己的本事能夠抵禦寄生物的精神控制,相比起成為水奴,他們更願意相信緋天教的本事——縱然緋天教的精神影響其實比寄生物只強不弱,但他們因為沒有見過,便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相信相信的力量。
即便是現在,只要銀河想要出手,再建緋天教也只是一個念頭的事情。
符不離道:“你若不是自願,他們拿你也沒有辦法吧?”
金枝苦笑:“魔物當前,我又哪有那麼多餘裕去思考他們的對錯?再說,緋天教確實讓我的魔力提升了不少。”
符不離擺了擺手:“我沒有怨怪你的意思。我身上也有很多緋天教的魔力。魔力沒有對錯啦,我只是好奇,你還是想要更多魔力的是嗎?”
金枝道:“這不是自然?世上有人不想要魔力?”
符不離撓了撓腦袋:“當然也有,我就不是那麼想要。”
眾人看向了符不離。
符不離道:“看我幹嘛,我說的是真的!”